半个时辰后,我与剩下的秦军终于将粮仓中尚存的粮食全部转移。而此时,章邯也带着那支被派去的队伍归来,十余根粗壮的竹子被整齐地扛进营中。
我拿出事先绘制好的构图,与一部分军士协作制作简易高压水枪;另一部分人则随章邯前往营外高地挖井,准备蓄水。不消太久,那装置便初具雏形——竹节打通后,以树脂与麻绳密封,再连接大木桶贮水,末端设有小孔喷嘴,虽简陋,却已具备应急之效。
我让章邯调配人手,将长竹管一节节衔接,排列整齐。秦军将士扛着沉重的水管,面朝火势蔓延的方向整装待命。待章邯一声令下,我们便将高地蓄水桶的闸门打开,靠着重力势能让水压自然流出,试图以此扑灭大火。
其实,我心中也并不十分确定这套装置是否真的奏效。但若不去尝试,便永远无法验证。而这场突如其来的火袭,已使太多人倒在烈焰之中,那些得以抢救出的粮食,也几乎是我们用命换来的。
我猜想章邯心里也清楚——这并非一场偶然的大火,而是魏军暗中潜伏者设下的毒计,是对秦军的试探,或是一场赤裸裸的报复。所以,这场火,必须尽快扑灭,我们才能腾出手来应对真正的敌人。
我站在高地之上,望着火海翻腾,屏息凝神。待章邯一声“放!”落下,我果断扳开木桶底部的闸门。
刹那间,水流如注,沿着竹管狂泻而下。秦军将士见状,齐齐扛起长管,对准火舌猛力喷洒。火势果然开始减缓,燃烧的营帐被泼湿的泥土压住,火焰被层层压制。营中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疲惫却振奋的吼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风中,望着那逐渐暗淡的火光,心中不由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这是我来到这个时代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价值。
待火势熄灭,秦军营地已有半数化作废墟,残垣断壁间仍弥漫着焦灼的气味,连同粮食也有将近一半付之一炬。章邯随即命人彻查被烧毁的粮仓,以便尽快统计损失。
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兵马自营地北面缓缓逼近。令人心惊的是,那些战马后方竟拖着一道道人影,有的血肉模糊,有的早已气绝,宛如地狱来客。
我连忙自高地奔下,来到章邯身侧。他神色依旧憔悴,眼中浮着一层淡淡的阴霾,唇色苍白如纸。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队兵马,喃喃道:“是王离他们回来了……”
我循声望去,只见领队一人身披黑甲,策马飞奔而来,正是王离。
章邯带领余下的秦军将士从高地撤回半毁的营地,迎上前去。我亦快步跟随,立于王离所率之军前。
当我真正看清那些拖在马后的人影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皆身着秦军铠甲,却已面目全非,血肉早在拖行中被碎石沙砾碾烂。不仅如此,他们颈后均赫然印着一个“魏”字。
王离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至章邯跟前,眉头紧锁,沉声道:“魏豹果然奸诈。将军命我等外出设伏,途中却发现这群人正悄悄自营内潜逃,欲借夜色遁入密林。我遂令军士将其就地射杀。随后我们深入林中探查,却意外发现一处尸坑,埋满了我军士卒的白骨。”
他抬手一挥,两名秦兵便将一个巨大的麻袋拖至众人面前,掀开后,白骨磷磷,触目惊心。
我脑中倏地闪过一幕:几日前我曾为追一只野鸡闯入密林,便闻到一股浓重的尸臭。此刻想来,那时起魏军便已潜伏其中,甚至已有秦兵惨遭毒手。
王离语气一沉:“我等本欲深入搜查魏豹下落,怎料林中突现白雾,疑似布有埋伏。为防再失兵力,我便令全军撤回,将尸体一并带回交由将军处置。”他指了指那些被拴在马后、面目模糊的尸体,神情凝重。
章邯扫视了一眼那一具具尸体,声音冷淡却沉稳:“烧了吧。”他目光一转,落在那堆森然白骨上,“这些牺牲的将士,好生安葬。”
王离上前一步,拱手道:“将军,那魏豹那边……还追吗?”
章邯抬眼望着眼前这片满目疮痍的营地,神色一黯,轻叹道:“怕是来不及了。魏豹狡诈诡谲,行踪飘忽。他既不露面,便注定难以捉拿。如今魏军仅余残部,却始终不与我军正面交锋,定是不愿再作无谓的牺牲。”
他微顿片刻,眸光微沉,“他恐怕已经探知我并未身死的消息,因此趁夜火乱,带着残部逃出了临济城。”
说到此处,章邯眉头紧锁,低声道:“只是……他们究竟是如何混进我军的?”
忽地,他眼中一亮,转头问道:“今日最先发现粮仓起火的是谁?”
一名将士抱拳应声:“回禀上将军,是士卒陈风。此人入秦军不久,出身魏地,军籍上记载为一名普通庶民。”
章邯低头沉吟:“陈风……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去,把他叫来。”
我心中猛然一紧——原来章邯还不知陈风便是魏豹!一个能在秦营中来去自如、瞒过所有人的人,实在可怕。
片刻后,那名派去找人的兵士疾步返回,抱拳跪下:“报告将军,营中已无陈风的踪迹!”
“什么!”王离惊呼出声。
章邯冷声追问:“此人平日是否与谁交往密切?”
众将士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而我……指尖却渐渐收紧,掌心一片冰冷,背脊隐隐发颤。
这时,一名士兵迟疑着上前,抱拳道:“末将虽未与陈风熟识,但曾数次撞见他与……”他的话音顿住,目光缓缓移向我,“与仪风姑娘并肩而谈。”
此话一出,顿时一片哗然。秦军将士纷纷低头窃语,目光不时朝我这边投来,指指点点。
章邯猛地转头看向我,眼中划过一丝迟疑,神色复杂。
其实,那夜陈风陪我练剑,章邯是撞见了的。想来,那个兵士的话,定是勾起了他旧日的记忆。
王离则是冷冷盯着我,眼神如利刃般逼人:“说!你与陈风,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我双手紧握,声音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陈风曾几次在我有难之时伸手相助,我……我也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普通朋友。”
我不能说出他就是魏豹。若在此时暴露,不仅无法自证清白,反会坐实秦军心中早有的怀疑。在这秦营之中,我本就如履薄冰,这些人巴不得趁此机会将我赶尽杀绝。
章邯静静望着我,眉头紧锁,神色沉沉,却迟迟没有开口。
就在此时,又有一支队伍匆匆而来,是苏角带领的兵马。
他快步走来,途经我身旁时,目光冷冽如冰锋一闪而过,随后径直行至章邯面前,抱拳道:“末将遵上将军令,带队清查粮仓。在被焚之处,发现了这个。”
他将一只手高高举起,缓缓摊开掌心——两根焦黑的火折子赫然静卧其上。
那一瞬,我只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却还是死死咬牙撑住了。
苏角语气阴沉,继续说道:“经查,此物正是引发火灾的源头。且它们构造精巧,显系刻意打造之物,非市面流通之物。我们判断,有敌人混入军中,蓄意纵火。”
他话锋一转,目光冷冷扫来:“为查有无同伙,我命人彻查军中各营帐。而在仪风姑娘的帐中——我们竟也发现了同样的东西。”
他话音一落,便从袖中抽出几根完好的火折子,毫不留情地掷在我脚边。
“来人!”他一声厉喝,“将这魏军内应拿下!”
下一刻,两名身形魁梧的秦兵冲上前来,毫无怜悯地将我扑倒在地。
我的膝盖狠狠撞在地上的碎石间,疼得几近粉碎。我呆呆望着眼前那几根火折子,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回想那夜,我偷偷摸进灶房制作火折子,刚一出来,便撞上了陈风……这一连串的细节回放在脑海里,像一张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猛地将我裹住。
我缓缓闭上眼,心中一阵冰冷——原来,这竟是一场连环计。从一开始,我就已落入魏豹的算计之中,被他一步步推入绝境。
胸口仿佛被巨石堵住,压得我几近窒息。
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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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都精确地指向我,再加上我这本就令人存疑的身份,此刻,连一句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还能如何反驳?就算说了,又有谁愿意相信?
我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章邯。
他神色惨白,双拳紧握,眼神复杂而黯然,连唇角都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我虽心底惧怕,却自知问心无愧。
于是强撑起身姿,目光扫向众人,语气平静坚定:“这火折子,确是我所做。但我原本只是想用它点灯照明,从未想过会被人盗走,最终酿成大祸。此事若要追责,我可以承担后果。但若要将我打成串通敌军、蓄意纵火的罪人,这一点……我绝不认!因为我从未做过!”
苏角冷笑一声,缓缓走上前来,居高临下俯视着我,声音冰冷刺骨:“事实摆在眼前,你竟还敢狡辩?还记得我早就提醒过你,若你有一日做出有损我秦军之事,我定会亲手斩了你。”
我冷哼一声:“既然你如此想杀我,大可早早动手,又何必费尽心机栽赃嫁祸?连我一句辩词都不愿听,便要定罪。这样的秦军,何谈公义?可无论你们如何处置我,不是我做的,我绝不认!”
“你!”苏角怒火中烧,拔剑便欲朝我挥下。
“苏角住手!”章邯忽地厉声喊道,声音虽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踉跄几步,行至苏角身旁,语气沉稳而低哑:“此事未曾查明,怎可轻言定罪?她的身份虽有疑点,但尚无确凿证据,怎能妄下杀手?”
苏角难以置信地望向章邯:“少荣,你竟还要为她辩护到何时?她不过是个楚国女子,身份本就不清。如今楚国有意联络齐魏共抗我大秦,她会不会是楚人安插进来的细作?是否也在暗中助魏?谁能说得清?更何况,这次大火,所有的证据都直指她一人,为我秦军利益计,我们宁可错杀,不可轻纵!”
章邯深深望了我一眼,脸色愈发苍白,语气却坚定如铁:“我相信,仪风并未与魏军勾结。陈风曾出手相助,我知晓此事,而那火折子,亦是经我准允,由她亲手制作。昨夜我们被魏军围困于密林之中,仪风同样是受害者之一。最后,亦是她不顾生死,将我从重围中救出。因此,在事情尚未查明之前,你们不得擅自定罪。”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毫无动摇。
我怔怔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原来,在这冰冷肃杀的秦营中,始终还有一个人,选择相信我。
苏角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缓缓开口:“少荣,你我自幼相识,一路扶持,并肩作战,情同手足。我一向敬你、服你,凡事皆听你调遣。但你何时,竟变得如此妇人之仁了?”他语气一顿,眼神森冷:“此女身份不明,藏于秦营,本就违背军规。更何况,此次火灾导致半数粮草尽毁,朝廷定会派人彻查此事。就算你想保她,朝廷也绝不会容情。作为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看你一错再错……否则,你会没命的!”
章邯急切地伸手想拉住他,可因伤势过重、又久未得休,话未出口,整个人便突然身形一晃,重重倒了下去。
“少荣!”王离猛地冲上前,将他扶住,声音焦急:“快醒醒!”
其余将领亦纷纷围上,脸色紧张。
苏角脸色骤变,也慌忙喊道:“来人!快将上将军抬回帐中,传军医——快!!”
一时间,场面混乱如沸水翻腾。
他们似乎暂时忘了我的存在。
我跪在原地,望着章邯苍白无力地被抬走,心头陡然一痛,眼眶泛红。
我本能地意识到——自我踏入秦营的那一刻起,很多东西都在悄然改变。甚至连我自己,也已被逼到了一处死角,无路可退。
章邯被抬走之后,苏角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冷如刀锋,扫向仍跪在地上的我,厉声喝道:“将此女押入隐官!不论用何种手段,天亮之前,本将要听到她的认供:此行所为何事?受何人指使?又窃取了哪些军情?她的同党又藏于何处?”
话音一落,他与王离甩袖而去,连头也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