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军帐后,我连忙将披风脱下,小心叠好,又将那一身早已湿透的衣裙换下,取来一套干净的军装重新穿上。

    原本我是打算拿着那件披风去找章邯,让他转交还给王离。可谁知,他并不在帐中。我只得自己前去寻王离。

    历史上的王离,出身将门世家——祖父是战功赫赫的王翦,父亲王贲亦是统一六国的功臣。年少时他便随蒙恬镇守北疆,抵御匈奴。后来蒙恬被秦二世所害,王离便接掌长城军团,成为北方边防的主帅。如今这场秦末战乱中,他受命率军南下,与章邯合兵一处共讨群雄。

    虽说如今战场上章邯看似拥有最高指挥权,但王离麾下皆是大秦最精锐的兵士,故两人虽属一军,却更多是平行协作的关系。

    不过,我几乎从未与王离单独说过话。也许是出身勋贵,他总带着一股天生的冷淡与距离感。除了章邯和苏角之外,其他人面前他寡言木然,更遑论我了。他向来不曾正眼看过我一次,这次章邯向他借披风,也不知他心里是否对此颇有微词。

    我捧着衣服走到王离的帐外,四下无人把守,帐内也是一片静谧。我站在那儿犹豫许久,终是轻轻清了清嗓子,唤道:“王将军。”

    约莫十息,帐内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进来。”

    我掀开帘幕,手捧披风规规矩矩地走了进去。帐中弥散着若有若无的松香气息,王离正立于案前,专注地擦拭着一把长剑,动作缓慢而细致。他身披铠甲,神情却冷静如水,举手投足间尽显名门世家的矜贵疏离。

    我缓缓走近,在他面前止步,低声道:“王将军,我来还你借给我的披风。”

    王离手中动作微顿,随即继续,眼皮也未抬一下,只冷冷地回了句:“不用,你扔了吧。”

    我一怔,睁大眼睛,有些慌乱地解释:“不是,我并未弄脏它,也只披了一小会儿,它还完好无损的……”

    他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清冷漠然,声音依旧冷冽:“除了夫人以外,我从不用其他女子碰过的东西。”

    我怔在原地,头一次被人当面这样嫌弃。一时不知该夸他男德守得好,还是说他情商着实令人堪忧。

    我低下头,将披风捏紧在手心,淡声道:“既然将军执意如此,那我便拿去烧了。”

    正欲行礼退下,忽然,那把擦得锃亮的剑倏地横在我脖颈之间。寒光一闪,冷意逼人。

    王离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虽然不知少荣为何执意将你留在军中,但若有一日你做出背叛秦军之事,我定会用这把剑杀了你。”

    我缓缓转头看向他,语声沉静:“将军放心,我与上将军之间,不过是在履行一个约定。待事情办妥,我自会离开。”

    王离似是要看穿我眼底的一切,凝视了许久,才淡淡道:“那便最好。少荣是大秦的上将军,他不应、也不能被儿女情长所羁绊。他违抗军令执意将你留在军中,甚至为你涉险……我看得出,他对你与旁人不同。”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我与他并肩多年,本以为这世上唯有公主能入他心,未曾想,竟还有今日。”话音落下,他又猛地将剑向我脖颈一抵,寒意更甚,“我劝你收起你们楚女那一套媚惑之术。若再有一次让我看到他因你受伤,哪怕因此断了我与他的兄弟情谊,我也会亲手杀了你。听清楚了吗?”

    这话说得我心里不由一滞。或许是因为这个时代女子本就身处低位,压抑得难以伸展,又或许是他口中提到的那个人……章邯。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所有的指责都要落在我身上?就因为我是女子?难道所有人都看出了他对我有异样?可他自己呢?还有我自己呢……

    我看着那柄泛着寒光的剑横在颈前,心里一阵慌乱,脑中却飞快地闪过这几日的种种。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如水:“将军之言,我已听明白。但请将军放心,我无意久留,更无心勾引上将军。乱世之中,除却为国征战的将士,其余百姓不过都是为求自保而已。我只想拥有一点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本事。”

    王离这才缓缓收回长剑,语气依旧冷峻:“我知道你答应了他要救出公主,才让他如此尽心。但我希望你真如自己所说,安分守己,别打他的主意。少荣与公主早有婚约,若你真是她的朋友,就不该插足他们之间。”

    他这话越说,我心中越觉沉重。我握紧了拳,不愿再与他多费唇舌,只道:“多谢王将军教诲。这些话不劳将军叮嘱,我自有是非分辨之能。”

    王离冷冷地扫我一眼,抬手一挥:“下去吧。”

    我向他行礼,转身大步离去。心中虽委屈难言,但转念一想,我的存在本就违了秦军军规,他人难以接受也是情理之中。

    只需再苟活一个月,忍下来就是了。

    我叹了口气,原想直接去莫大夫处看伤,却正巧迎面遇上了五六个秦军将士,其中便有吴梗。

    我出于礼貌,便主动迎上前笑着招呼:“吴梗,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他们见我突然现身,皆是一愣,吴梗眼神闪躲,不时望向身边的士兵,一脸尴尬。旁人更是毫不掩饰地露出厌色,纷纷背过身去,像是恨不得当场隐身。

    也许是吴梗与我好歹打过几次照面,他只得嗫嚅着开口:“仪、仪风姑娘可是有何吩咐?”

    我见他们如此神色,不免有些尴尬,只得笑笑道:“没、没有。这不刚巧遇见,就想着打个招呼。”

    吴梗连忙低头,声音窘迫:“原来如此,那我便不多耽搁姑娘了。我等还有任务在身,先行告退。”

    说罢,便带着身边的将士调头离去,仿佛避我如蛇蝎。

    我站在原地,不禁感慨:真是可笑,我又不是洪水猛兽,至于如此回避吗?

    虽说心中不快,但在这秦军营中,遭人冷眼、受人厌弃的日子多了,也渐渐习惯了。只是如今连吴梗也变得如此……想想,我可真是混得够失败的。

    我叹了口气,转身往军医处去。

    不远处,军医帐前正飘出一股浓浓的草药香。

    我掀开帘子,便见莫大夫正守在炉边熬药,专注地翻动着药材。听见动静,他抬头望来,微微眯眼,笑道:“仪风来了?”

    他挥了挥手中草扇,道:“来,让我瞧瞧身上的伤。”

    “莫大夫怎的这般快就知晓我是来瞧伤的?”

    他捋了捋白胡子,饶有兴味地笑道:“你们的遭遇,上将军已同我说了。这药啊,还是他吩咐我多熬一份,给你留着。”

    我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上将军……他来过了?”

    “是啊,刚走不久。”说着,莫大夫便让我过去,为我诊伤。

    我在一张木凳上坐下,面前是一张小木桌,桌案上放着几块被血浸透的布团,仍是湿的。望着那触目惊心的血迹,我不由得想起了石洞中的一切,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惴惴,低声问:“莫大夫,上将军的伤势如何?”

    莫大夫道:“身上多处刀伤,且伤口颇深。好在救治及时,血虽止住,但因先前失血太多,身子仍虚,需静养些时日才能恢复。”

    我点点头,轻轻松了口气,“那就好。他一向身强体壮,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好起来。”

    莫大夫不再多言。他替我处理完伤口后,转身走进内室,不多时便取出一个白布袋与一个白陶罐。

    他先将布袋打开,里头是几块灰白色的固体,形状熟悉,像是硝石;又揭开陶罐,只见罐中是几块色泽明黄的块状物,应是硫磺。

    莫大夫压低声音道:“你让我寻的东西,我寻来了。但这些乃稀罕之物,我手中也只剩这一些。”

    我这才恍然想起。几日前做火折子时,我曾在纸上写下几种制作火药的物质:硝石、硫磺,还有木炭。虽然我不是学化学的,但我母亲是高中化学老师,自小耳濡目染,自然也听她讲过不少相关知识。毕竟,火药可是我大中华四大发明之一。

    眼下我虽还没能力做出真正意义上的火药,但至少可以确定,在这个时代,我能找得到它的原料。

    我惊喜地望向莫大夫:“您是如何寻得这些原料的?”

    莫大夫叹了口气,说道:“我曾有一位挚友,是秦国有名的方士,曾为始皇帝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可惜后来他犯了欺君之罪,被处以极刑。临刑前,他留给我一个木匣子,里面装着他炼丹时用的稀有原料。思来想去,我便取出来细查,没想到里头竟真有姑娘所寻之物。”

    我喜出望外地接过这两样原料,反复端详。

    莫大夫这才低声问我:“姑娘到底为何要这些?莫非也想炼丹?”

    我笑了笑:“只是好奇,想琢磨些丹药,用来护身。”

    莫大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炼丹我倒没多深研究,恐怕帮不上姑娘。”

    我笑道:“无妨,只凭这点原料自然不够,但至少现在我确定了,在这个时代,是能找到这两样东西的。”

    “自然可寻,只是费些工夫。单凭姑娘一人恐难成事,不过我大秦朝中有不少炼丹方士,若通过他们之手,便能弄到这些原料。”

    我当即拱手抱拳,“那先多谢莫大夫了。”

    莫大夫摆摆手,“不过,炼丹多是江湖骗术,姑娘还是别太沉迷为好。”

    我道:“仪风自有分寸,还请莫大夫放心。”

    出了军医所,已近黄昏。秦军营中黑压压的队伍不断巡逻,想必是为防魏军突袭所做的戒备。

    我想去探望一下章邯,毕竟那些令人心惊的血浸布团还历历在目。我的军帐距离章邯的营帐不过十几米,几乎是必经之地。

    我将莫大夫给的原料藏好,随意整理了下军容,便快步朝他军帐方向走去。

    然而,当我经过自己的军帐时,心头忽然莫名地跳个不停,一股不安油然而生。我本能地停住脚步,朝军帐望去,只见一个黑影从帐篷后闪身而出,一晃即逝。我立刻冲进帐内,眼前景象令我心惊——帐内明显遭到洗劫,衣物散落一地,凌乱不堪。

    难道军营中竟有贼匪潜入?

    我几乎未多想,便追向那黑影逃窜的方向。奇怪的是,营中却无任何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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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士们依旧如常巡逻。

    突然,前方不远处升起一团浓浓黑烟,紧接着传来几名秦军士兵四处奔走的呐喊:“起火了!粮仓起火了!”

    我加快步伐奔向火源,只见火光从粮仓内窜出,正迅速蔓延。士兵们忙不迭地提水桶、撒沙袋,试图扑灭火势,但火焰却丝毫未减。

    粮食,是军队的命脉,是保障长途行军的关键后勤。若粮仓付之一炬,秦军恐怕只能止步于此,一切谋划将化为泡影。

    而历史上的秦军并非败于此地,为何此刻却无端生出这劫难?

    望着愈烧愈旺的火光,我心中更添不安。

    苏角、王离和章邯随即赶来,个个面色凝重。我目光落在章邯身上,只见他脸色惨白,伤势明显不轻。

    苏角率先看到我,脸色阴冷:“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连忙解释:“刚才看到一个可疑黑影向这边逃窜,便跟了过来。”

    “黑影?”王离疑惑地问。

    苏角紧接着问:“那黑影呢?”

    我低下头,遗憾道:“不巧,我跟丢了。”

    章邯不禁走到我身前,挺拔高大的身影将我挡了挡,沉声道:“眼下当务之急,先灭火!”

    只见秦军将士们立刻奔忙不停,提着水桶不断穿梭于火场之中,可那熊熊烈焰却丝毫未见减弱。我被扑面而来的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连忙从衣襟上撕下两块布,浸湿后捂住口鼻。

    正当此时,一名士兵匆匆赶来禀报:“报告将军,几处营帐内发现了多具遇害士兵的尸体。”

    章邯眉头紧蹙,“凶手抓到了吗?”

    士兵摇头否认。

    章邯急声道:“苏角,立即率队逐一排查,务必揪出幕后黑手!”

    苏角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章邯又转向王离,“王离,你带队迅速埋伏营地四周,见机行动。”

    王离拱手应道:“是!”

    片刻间,两人各自率队策马离去。

    待众人皆去后,章邯本欲亲自冲入火场救援,但我见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汗珠,显然身体状况不佳。情急之下,我拽住他的衣袖,劝道:“你现在这样,别勉强了,让我去吧。”

    章邯看了我一眼,眉头紧锁,“你就在这里等我,哪儿也别去。”

    说罢,他随即与士兵们一同冲向火场,同时吩咐道:“一部分人扑火,另一部分随我搬运粮食。”

    火势凶猛异常,士兵们在章邯的带领下,不顾生命危险,一次次冲进火海,将沉重的粮袋扛出转移。然而随着火势迅速扩大,粮仓结构摇摇欲坠,毫无防护的士兵们纷纷倒在火焰中。

    场面惨烈,其他士兵只能不停往返提水,却依旧无法阻止火势的蔓延,接连燃起的营帐让局势更加危急。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要是有水管就好了……

    “水管……”脑中灵光一闪,我提起一桶水,从头到脚将自己浇湿,然后毫不犹豫地冲进粮仓深处,拼命寻找章邯的身影。

    炽热的火光在身边奔腾,滚滚浓烟弥漫,眼前只见几个匆忙来回的身影,脸上被烟尘熏得黑糊糊,分辨不出是谁。

    我大声呼喊:“章邯!章邯!”

    忽然,一只粗壮的手猛地拽住我,将我一把拖出火场。正是章邯,他一手扛着沉重的粮袋,一手拽着我,黑脸怒吼:“你不要命了?”

    我顾不上危险,急切地说:“以你们现在这速度,恐怕还没等火熄灭,就什么都没了!我有个灭火的办法,只是靠我一个人难以完成。”

    听我这么一说,章邯顿时来了兴趣,擦了擦被熏黑的脸,眼神坚定:“说来听听,你想怎么做?”

    我拉着他来到一块空地,折下一根粗树枝,在沙地上画了起来:

    “先让一部分士兵去林子里找几根又粗又长的竹子,把竹节间的隔层打通,做成一根连贯的长管道。每节竹管之间用树脂和麻绳紧紧连接,防止漏水。同时再派人找个地势较高的地方挖口深井,用大木桶盛水,桶底连上竹管。这样借助水的重力势能,水流经过竹管时能自然产生压力,喷出来的水就有劲儿了。最后在竹管出口装个细小喷嘴,水流就能被集中喷射,像一把高压水枪一样。”

    说着,我在沙地上简单画出了结构图,想让章邯更好理解。

    章邯不可置信地盯着我,蹲下身仔细端详我的图示,惊叹道:“本将军这辈子还没见过如此奇思妙想,看来,你真不是这世界的人。”

    说罢,他立刻召集一队士兵,将我的方案传达下去,并当机立断,带领一部分人开始制作灭火利器,剩余人等务必加速将剩余粮食转移。

    章邯离去后,我便留下来协助其余的秦军士兵,一起搬运沙土与水源,竭力扑灭火势。可今日偏偏风势极大,烈焰被风一吹,刚扑灭的火舌又死灰复燃,肆意翻卷,如有意识般吞噬着营帐。

    我一边提水扑火,一边心中暗暗祈祷——只愿章邯能早些带回那灭火用的竹管水枪,赶在烈火彻底吞噬一切之前,将它遏止于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