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帐中,我轻轻脱下衣裙,小心叠放好,随即换回了秦国士兵的普通装束。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岁月,华丽的衣裙显得格外不合时宜,与眼前的动荡世界格格不入。
次日,当第一缕晨光升起,我就牵着马直奔魏王府邸。自魏咎身死后,章邯与几位将领便暂时入住了这里,而魏氏的其他家眷已被迁至别处。
府外重兵把守,我很快就认出了吴梗。他愣了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略显惊讶地问道:“仪风姑娘,你怎么来了?上将军还在休息。”
我笑了笑,轻声道:“你一夜未曾合眼吧?若你累了,不如让我来替你守着,你先回去歇息。”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但你毕竟是女子,若将军知道了,恐怕会责罚我。”
我心头一阵不满,冷冷地道:“女子怎么了?之前那场战役中,同你们一起出生入死的仪风也是女子。难道只是因为我昨日让你知道了我是女子的模样,今日你便要否认我曾与你们一同行军打仗的事实吗?”
他沉默不语。
我没有停顿,继续道:“既然上将军还在休息,那我就在这等着便是。”
“你有时间在这浪费,还不如去练兵场。”话音未落,府邸的大门被突然推开,章邯身着黑甲,缓步走了出来。他的眉眼总是带着锋芒,坚毅中不乏一丝傲慢。他走到我面前,手腕上的铜铃声随之响起。我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腕上,忍不住冷笑:“上将军,您可是秦国赫赫有名的将军,怎么成天戴着这玩意儿,不怕军中将士笑话吗?”
他特意将手腕举到我面前,随意扫了眼,不屑道:“笑话?本将军就喜欢这种小巧又带声响的东西,尤其是戴在手腕上,别有一番风味。”
“那你可得当心了,这东西可有灵气。”
“有灵气更好,说不定它换个主人,还能变得更有价值。”他傲慢地回应。
我不禁独自喃喃:“别是最后落得与我一般下场……”
他忽然拍了拍我的脑门,迅速从我手中夺过缰绳,跃身上马,调头便走。我无奈只得追着他,边跑边喊:“章邯,你等等我!”
只听他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回过头喊道:“半刻钟内若不出现在练兵场,你今晚就别想吃饭。”
“可我的马被你抢走了!”
“你不是还有腿吗?跑过去不就行了。”
“章邯!”我仰天怒吼。无奈之下,只能气喘吁吁地独自跑向练兵场。
当我跑到练兵场附近时,太阳已褪去了羞怯的光辉,毫不掩饰地洒下耀眼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灰蒙的沙尘,随手一挥,便沾满了尘土。远远地,我便听见从练兵场传来的整齐口号和枪戟碰撞的声音。我加快步伐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不久便见到一座由木头搭建的高台上,站着一位英姿飒爽的身影。烈日直射下,那身黑色甲胄反射着金色的光辉。
他立于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成千上万的将士。对于我而言,脚下这数万黑衣军士,仿佛形成了一阵阵被狂风卷起的黑浪,随着整齐划一的枪法,爆发出一种吞噬天地的震撼力量。秦军的这番阵势,让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秦朝一统六国时的辉煌景象。这个历史上第一个统一中国的朝代,亦为后世带来无数惊叹与谜题的朝代,真的就在这如此短的时间走向落幕了吗?今日,历史的风似乎从远古吹过未来,又从未来回到了远古,我们在这错位的时空中,彼此默默发问。
我似乎不自觉地走进了练兵场,就像当年参观兵马俑一样,目光追随着那些会动的人俑,竟然全然忘却了自己身处的时空。突然,一支飞箭迎面而来,恰巧插入我的眼前,差之毫厘,我便要命丧于此地。我抬起头,正好撞上那道隐匿于烈日中的身影。他从金光之中渐渐走出,耀眼的黑甲胄在阳光下尽显锋芒,与他那双冷厉又傲骨的眉眼相得益彰。
他厉声道:“我大秦军规,向来森严!将士为军,须以命守时,如守山河。锱铢必较,分秒必争,不得流连草莽,误我军机。违令者,轻则当场责罚,重者——可斩!”
我想,眼前这个章邯,才应是史书中那些冰冷字句背后真正的章邯吧。他的声音如铁石掷地,我竟被那支横飞而来的利箭吓得倒退了两步。而四周,已有上千双目光投向我,如风刀霜剑般带着审判与质疑。气势逼人,足以令人喘不过气来。
但我心中却不服,抬头望向高台之上,迎着那道冷冽目光反驳道:“我并未迟到误事。恰恰相反,我天未亮便起身,为今日训练早早做了准备。明明是将军你半路拦下了我的马,使我只能徒步跑了好几里才赶来此地。若将军执意要将责任归于我,那我斗胆请问,将军今日之举,是否也算蓄意拦阻,将军机视作儿戏?”
话音刚落,便听得四周一片哗然。我心中仍不服,继续道:“若将军执意定我之罪,那不知,那个横加阻拦、延误军机之人,可算是始作俑者?”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自高台上凌空跃下,重重落在我眼前。章邯身披黑甲,眉眼间压着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意,冷声道:“可惜战场之上,从不给你狡辩的时间。任务既落在你手中,成败唯你一人担。”
“可是,明明是你——”
“没有可是!”他厉声打断,“若我今日是敌军所派的细作,故意延误我方军机,你是不是也要冲着敌人问责?若真如此,你便成了军中最大的笑话,及罪人。”
我咬紧牙关,不再言语。也许我确实尚未学会如何真正置身于这时代中,却也无法否认他说的事实。毕竟,我生于和平盛世,是个被时代温柔包裹的未来人,自幼远离战争,自然难以真正理解它的本质。
在我的认知中,战争从不是非黑即白,也没有绝对的胜败或对错。即使是“胜者”,也不过是踩着鲜血与尸骨踏上高位的人罢了。而那些死于乱世的人,难道就不是生命?只不过,我们习惯用“胜利”的名义,美化那柄沾满鲜血的屠刀。
就像我自己,为了苟活,也曾在尸山血海中踉跄而逃。
章邯冷冷地继续道:“念你初犯,今日暂且饶过。但罚你将今日戟法,练满一千遍。练不完,不准踏出练兵场一步!”
话音落下,他猛地朝我掷来一柄长戟,来势凛然。我仓促接住,却被震得后退几步,差点伤了自己。
“可我……不会戟法。”我低声说着。
章邯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未作回应,转身走上高台。
他取出长戟,高声道:“戟法之道,关乎生死存亡。欲精于戟,首当其要—,熟握戟柄,感知分寸与平衡,控其势,驭其锋。”
话音未落,他已高举长戟,反手旋转戟身,步伐随之疾动。长戟在他掌中划出一道锐利轨迹,利落刺出。
“刺杀之术,须快、须准、须狠!不仅要快于敌手,更要出其不意!”
旋即,他一个流畅回身,戟身于头顶旋转一圈,随后猛然下劈。
“挥砍之术,当巧用刃部,精准切割敌人要害,力透筋骨,不容迟疑。”
紧接着,他双手横握长戟,步伐变幻如风,随步伐而调整戟身防御方向。
“防御之道,不止于挡,更在于先机之预判。既可以戟身阻敌,亦能借挥斩断其兵刃。但最重要的,是对长程攻击的掌握。此乃戟法之精髓,亦是融合刺杀、挥砍、防御诸法之大成!”
说罢,只见章邯手中长戟陡然挥舞而起,如电闪雷鸣般在长空中激荡。戟锋划破烈日之下的空气,犹如一道道银光穿云裂风,姿态变幻莫测。他挥动长戟,将刺、砍、防、旋四法糅合如一,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力沉千钧,气势如虹。
在烈日之中,他宛如横空出世的战神,一起一落间,仿佛山岳拔地,雷霆贯云。
章邯动作一止,台下士兵纷纷再度挥戟而起,气势比先前更盛数倍,宛如雷霆齐鸣,势如破竹。我也只得手忙脚乱地跟着节奏舞动长戟。只是,这戟对我而言实在太沉,非但无法驾驭它,反倒被它带得东倒西歪。几次旋转下来,我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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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被自己手中的戟身砸中脑门。
约莫半刻钟过去,士兵们终于停了下来,三三两两散去休息。我正欲随众人一道走下练兵场,却忽听身后一道严厉嗓音:“你,留下。”
我回头一看,正见章邯举着长戟,毫不留情地直指我。只得默默收回脚步。
他冷声道:“一千遍,一遍都不许少!”
我咬咬牙,只好将方才的动作重新从头练起。谁知才刚举起戟,就听章邯喝道:
“你这每一招都轻飘飘的,像是在耍花架子!”话音未落,他已用戟身敲了我一记手臂,“再使点劲儿!”我咬牙用尽全力,依照他之前的教法做了个刺杀动作,长戟前探,气力贯注。可下一瞬,他却毫不留情地将我的戟一击打落。
“像你这样软弱无力的招式,早就一招毙命了!”
我蹲身去拾地上的长戟,心中忍不住涌上一丝委屈,低声道:“好歹我也是第一日学,将军就不能多些耐心?”
他却不为所动,冷冷答道:“我从不对无视军规、懈怠训练之人心软。更何况,是你求我教你本事。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住,大可继续做回你的女子,不必受这份罪。”
我顿觉不平,抬头回道:“你大可不必拿这样的话呛我。我虽穿上秦军军服做你的兵士,但我要你知道,我做的这些事,都是以女子之身去做的。我承认男女之力原就有别,我不能一开始便达你所愿,但我会尽全力去练,终有一日,我会让你看到,我并不比你麾下的秦军将士差。”
话音落下,我重新站定,攥紧长戟,尽力按章邯所教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练习。
不知是动容于我的倔强,还是终于认同我的态度,他的神色终于缓了几分:“若你早这般练,我便不必废那么多口舌。”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但今日的一千遍,无论如何,你都得练完。”
言罢,他翻身上马,未再多言,扬鞭而去。
正值午时,烈日高悬,天光如火,练兵场上腾起的一阵阵尘沙,也仿佛被烤出了焦味。我一遍又一遍地挥动长戟,在滚烫的阳光下重复着每一个动作。手臂与双腿早已从酸痛变为麻木,衣衫湿透,汗水顺着下颌一滴滴滴落,落在被烈阳晒得发烫的黄土上,转瞬便蒸腾而去。
其实,这样的状态与我曾身为运动员的日子颇有几分相似。它们都需要在高强度的动作重复中,逼近最精准的极限。但戟法的精准,不是为了赢得掌声,而是为了在生死一线间活下来。它不是一场竞赛,它只能赢。因为唯有赢,才有命在。
而为了活命,我怎敢把它当儿戏?
每一次挥戟时,我脑海中便反复映现章邯今日所演示的每一个动作。他每一下刺杀、挥砍、旋转的力道,他的步伐、重心、节奏……我闭上眼,想象自己附体于他,将那杆沉重的长戟真正变成手臂的延伸,仿佛我与它本就是一体。我不再感受到它的沉重,它仿佛是生于我掌中的另一块骨肉,随心所动,自由翻飞。
大概,这就是“征服”的快感。
我越练越兴奋,仿佛终于踏过了某种门槛,原来,这就是习武之人突破第一重困境时的感觉。脚步的移动愈加灵活,呼吸也与动作自然协调。烈阳渐缓,天地间逐渐转为黄昏,再到夜色悄然铺下……而我,早在这一千遍的重复里,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直到那一刻。
夜色沉静,我忽然听见一阵锐响破空而来……那是一道风被强行划破的声音,极轻,却比长戟穿刺空气时更迅疾,更锋利。
那是箭。
也许是这无数次戟法训练中锤炼出的本能,也许是那一刻神思入定般的直觉,我几乎未及多想,便陡然转身,举戟、挥砍,一气呵成。寒光闪处,只听“铮”的一声,那支箭应声而落,插在我脚旁的黄沙里。
片刻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察觉,额前的发丝被冷汗浸湿,一丝丝贴在脸侧。
毕竟那支箭,正是直指我眉心而来,毫无犹豫,杀意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