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开帐帘,王离恰巧转身,目光与我撞个正着,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明显的惊愕与迟滞。他大概未曾料到,那日被他们当作犯人严刑拷打的小兵,如今竟换上女儿装束,风姿绰约地立在眼前。

    我坦然地朝他一笑,又向正背对我专注于战图的章邯走去,抱拳行礼,声音清朗:“拜见将军。”

    章邯似是随意地回过头,疲惫神情中却掠过一丝异样,转瞬即逝,又被他重新收敛如常。王离的眼神在我和他之间游移片刻,最终低声对章邯说道:“若无他事,末将先行告退。”

    章邯轻拍了拍他的肩,“先去吧,一切拜托你了。”一句简单的话,一个随意的动作,却将他们之间的信任与默契传达。

    “上将军今日看起来甚是疲惫,昨夜没睡好吗?”我背着手缓步走至他跟前,语气轻松,略带调侃。

    “挺好。”章邯淡淡回了一句,仍旧转身凝视着战图,神情比平日更为沉凝。

    “你这是怎么了?方才吴梗还说你在找我,现在我来了,怎么反倒无话可说了?”我不依不饶地试探着。

    他的目光仿佛停留在图上,却又似穿透了所有线条与山河的界限,眉眼深沉如墨,竟无一丝波动。

    我语气一沉:“你到底怎么了?若不愿说,我便走了。”

    他终于低声开口,声音带着难掩的冷意与压抑:“昨夜,楚军送来一封密信。信中说——一月之后,他们将于出征大典之上,活祭秦国公主。”

    “什么?”我一震,急步回到他身侧,“活祭秦国公主?难道是……悺阳?”声音几乎颤抖。

    章邯沉默地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如铁。

    “他们怎能如此残忍!”我怒声道。脑海中似有血色蔓延,仿若祭祀的幻象就浮现于眼前,令人彻骨发寒。

    “我们得去救她!”我急切地说道,声音因愤怒与不安而微微发颤。

    章邯久久凝望着我,眼神仿佛穿越重重迷雾,才缓缓开口:“如若我即刻动身,就正中了楚军的下怀。”

    他语气平稳,却沉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秦军杀了魏咎和田儋,如今正该乘胜追击田荣。然而齐楚已然结盟,项梁此计,分明是为扰乱我军方略。他以悺阳为饵,不仅是牵制,更是为了激怒我。”

    “那现在怎么办?”我压低声音,愈发焦躁,“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悺阳送死啊!虽然……我不愿相信项梁真的会杀她,但……”

    “我早已预见此局。”章邯低低叹了口气,眉间冷意未散,“仪风,你始终看得太简单。秦楚两国的恩怨,岂是一朝一夕可解?你知项梁何以恨秦?正是因项燕战死,那一日,亦是楚国亡国之时。他们忍辱负重多年,如今若能以秦皇室之血,慰藉先王与英灵,才是最得人心的献礼。”

    他语气渐冷,如霜刀般凛然,而我心中却五味杂陈,久久不能言语。

    也许这种仇恨我可以理解。那是一种比私情更深的恨,是家破国亡、血亲惨死后留下的痛。正如当年侵华之时,日本对我中华的践踏与杀戮,早已在那一代人心中刻下血痕;哪怕时过境迁,今日的我们亦无法忘却。因为没有什么比家国倾覆更令人绝望,那种在废墟中苟且偷生的记忆,是一代又一代人心中永不能愈的伤。

    我凝声道:“那你究竟有何打算?我不信你会眼睁睁看着她被处死。”

    章邯冷冷一笑,眼神如同夜色般深沉:“纵使她对我无情,我也不能对她无义。”

    “所以呢?”

    “哪怕是死局,我也得一试。”

    我眉头紧蹙,厉声问道:“那秦军怎么办?你如何向将士交代?”

    “我已将军权暂时交给王离统领。”章邯语气沉稳,却藏着决然。

    我猛地摇头,“你疯了?军不可一日无帅!你若离营,大秦便真要亡了!”

    哪怕我明知大秦注定灭亡,可不是现在,不该是现在。

    我眼睁睁看着章邯一拳狠狠砸在案几上,战图猛然一颤,“那我究竟该怎么做!”

    那一刻,念头不假思索地从我口中冲出:“让我去!”

    章邯怔住了,眼神中写满不解。

    我继续道:“我本就是个楚军,只有我去救她,才最合理,也是最安全。”

    他眸色微颤,低声问:“你……想回去?”

    我摇摇头,语气平静坚定:“我不是想回去,我是想救她。”

    章邯神色阴沉了下来,嗓音低哑:“可你如今披秦军之衣、为秦国效力,若你再入楚营,便是叛军。你就不怕被他们乱箭射死?”

    我深吸口气:“我怕。但我更怕我的朋友在祭坛上被活活杀死,而我却无能为力、袖手旁观。”

    我直视他眼眸,言语如锋:“章邯,在这乱世中,我只属于我自己。我不愿成为秦,也不愿成为楚。我不想掺入这无休止的杀戮和仇恨。我救悺阳,是因为她是我朋友,仅此而已。我希望你能信我一次。”

    章邯沉默地凝视我,眼底如沉潭无波,黑得连一点光都无法映入。他缓缓逼近,低声道:“第一次见你,你身披楚军服,女扮男装,后来我又得知你能预见未来。你说……我要如何相信你?”

    他走近我,语气压得极低:“你这一身异能,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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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楚国所用,岂不是要将我大秦置于死地?”

    我不退反进,紧盯他的双眼:“那你要我怎样,你才肯信我?”

    他的目光突然一顿,滑向我颈间。我尚未反应过来,便感到脖子一紧——他已生生扯断我铜铃的绳子,将那对铜铃捏在手中。

    “你很在意它,对吗?”他语气平静,却透出几分挑衅,“还有那个赠你铜铃的楚军将士……韩信?”

    “把铜铃还我!”我怒斥,抬手欲夺,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

    “想让我信你,总得付出些代价。”他冷声道,“等你救出悺阳,我自然物归原主。”

    我狠狠甩开他的手,目光冰冷如霜。

    而他却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将铜铃系在自己的手腕上,淡然道:“我只是暂时替你保管,又不是不还。更何况,我是秦将,不能让任何一位将士的性命因你一人而陷险。”

    我虽怒视着他,心里却只能暂时妥协,“好。但在此之前,我要你教我习武,将秦军之技倾囊相授。”

    他挑眉,似是意外,“为何?”

    “很简单。”我目光坚定,“想救人,必须要有真本事。我也想变强,不再任人拿捏与威胁。我……要在这乱世中活下去。”

    章邯低头把玩着手腕上的铜铃,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好,我答应你。明日起,随我习武。”

    我微微松了口气,朝他略一拱手,正欲离开,却听他忽然唤我:“等等,你今日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我停下脚步,转身将双臂抬起,直视着他,淡淡地问:“这身胭脂色衣裙,我穿上……好看吗?”

    他微愣,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白。目光有些游移,终是盯住我,低声笑道:“倒是……不错。”

    我缓缓放下手臂,唇角轻勾,语气不咸不淡:“谢了。”

    他神情复杂,“你今日来,就为说这个?”

    我背手点头,“是。话已说完,末将告退。”

    说罢,我头也不回地走出章邯的营帐。秋风迎面吹来,卷起我裙摆的一角。我独自走在苍凉冷风中,心底却隐隐泛起几分荒寂。

    其实,我对章邯说谎了。

    我答应去救悺阳,并非只是为了她的安危,而是想借此机会回到楚军之中。而提出让章邯教我武艺,不过是借势而为。我不愿在这吃人的乱世里,永远任人宰割。

    梦中那位老者的话仍在我脑海盘桓:

    “要活下去,找到那系铃之人,解开这一切。”

    至于那被章邯夺走的铜铃……走之前,我自会设法,将它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