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风……醒醒!仪风……”

    隐约间,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反复响起。我睁开眼,只觉后颈一阵刺痛。脑中还停留在昨夜与韩信那场毫无结果的争执上,心口堵着一股气。正当此时,映入眼帘的是古阆那双离我极近的大眼睛——吓得我下意识一把将他推开。他“哎哟”一声坐在地上,捂着腰埋怨道:“我昨夜好心救了你,你就这么谢我?”

    “你救了我?”我撑起身,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同时警觉地扫视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顶白色大帐中。

    古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继续嘟囔:“你昨夜独自离开后,我觉得不放心,便去找你。结果亲眼看到你被一名士兵打晕,他还想把你带走。幸好我机灵,从后头把他打晕了,才把你救回来。”

    “什么?”我惊呼,“你怎么打晕他的?”

    “就从后头敲了一下脑袋呗。”他说得轻巧,语气里还有几分得意,边说边挥舞起手臂比划。

    我立刻下床,神情紧张:“那人呢?现在在哪儿?”

    “这……我也不知道啊。”他挠头,“我把你背走之后就赶紧跑了。”

    我皱起眉头,有些恼道:“你就这么把人放走了?”心想,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啊!心中一阵懊悔。

    古阆突然一拍脑门:“是呀,我怎么就这样把他放了呢!应该把他五花大绑送到武信君那去才对!”

    我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算了算了,我还是自己去找他吧。”说着便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头营地已经是一片繁忙景象,士兵来往奔走,马匹嘶鸣,旌旗随风猎猎作响。还未走出几步,身后便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回头看去,只见古阆策马而来,左手牵着一匹马,“快,三军集结,准备渡淮河西进秦嘉、景驹!再不走就赶不上大军了。”他说着,将缰绳抛给我。

    我翻身上马,他又从怀中抽出一把小巧弯刀递来,“随身连把武器都没有,怎能上战场?这刀你先用着。”

    我心中不是滋味,其实我有武器的,就是那把韩信亲手赠予我的隐铁剑。只是那日走的仓促,忘了带上,真是可惜。

    我低头看着手中弯刀,倒像是游牧民族所用,便好奇问:“你不是汉人?”

    古阆策马并行,答道:“我阿娘是汉人,我也有一半汉人血统。只是多年前遭了场灾祸,族人全数遇难,独我逃来中原。”

    “什么灾祸?”我轻声问。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暗色:“这事有些长,改日再说吧。”

    “若是难以启齿,就别说了。”我说,“我更喜欢那个爱笑又自在的你,像你的民族一样,自由驰骋在天地之间。

    古阆扬起眉梢,笑问:“你知道我的民族?”

    我摇摇头,“不过是随意猜测。你骑术那么好,还带着这种特别的弯刀,多半是草原出身吧?”

    “你还挺聪明。”他说。

    我得意道:“不瞒你说,骑马射箭可是我一直想学的。”

    “那你很快就能试试了。”古阆一笑,催马向前。

    “你是说……在战场上?”我一愣,心头忽地有些发紧。

    “那不然呢?”他回头朝我眨了下眼,策马疾驰而去。

    我咬牙跟上,望着前方云旗飘动的军阵,心中不免泛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终于赶到淮河岸边,远远望见大军正渡河而过。万马千军,铁甲奔腾,溅起的水花宛如激荡的血液,在天地间泼墨成画。多少锦绣江山,是踏着白骨血河铺就;又有多少宏图霸业,是在战火洗礼中重建。我策马奔行于这浩荡尘世,鼻尖嗅到的,皆是死亡的气息。

    此次出征,项梁打着“秦嘉背叛陈胜、拥立景驹”的旗号,誓言讨伐二人。我虽对史书所载知之不详,亦无意去理会这场权力角逐的真假缘由,便只是一路随在古阆身后,不求建功立业,只求安然活着。□□这匹黑马驹性子温顺,也幸得如此,我才能翻山越岭,随军直逼彭城。

    夜幕降临,军队扎营在一处未名湖畔。古阆猎得一只野物,剥皮烤熟,分我一半。我许久未沾荤腥,此刻瞧着那块早已看不出原型的肉,几乎如饿狼般大口吞咽。待一口气咽下半截,才猛地察觉——竟未尝出半点滋味。

    古阆一边啃着肉一边调侃:“别的本事不见得多灵,啃老鼠的本事倒挺像样。”

    话音刚落,我胃里一阵翻涌。低头看着剩下那半截焦糊的肉,只觉它活脱脱变作黑黢黢的大老鼠。古阆看我脸色发青,哈哈大笑:“怎么,嫌恶心啦?”

    我强忍不适,他已一把将我手里的肉夺过,毫不客气地补充道:“现在这世道,有口肉吃就不错了!你也不想想,多少人饿着肚子与敌厮杀,你这还挑食?”

    的确,我理解他的意思。曾作为运动员,为控体重也常忍饥挨饿,但那是训练馆里可控的节制,而不是此时此地、命悬沙场的挣扎。如今的我,就如这肉般——命贱如草,一不留神,便成他人刀下一块血腥残食。

    我望着眼前这个吃得香甜的青年,终还是问出口:“你说……这场仗我们几分胜算?”

    我知道,项梁注定会赢。但“他”的胜利,并不意味着全军将士不损一兵一卒。若战场如炉,一点微火也足以吞没一颗渺小的生命。可我知道,古阆未必懂我的意思。他仍嚼着肉,说得笃定:“定是毫无悬念的胜利。”

    “你为何总是这么自信?”我不解地看着他。

    古阆停下动作,抬头望向远方湖面,语气淡然却沉重:“当这个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时,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再大的痛,都比不过至亲惨死眼前的痛。而死亡,只是结束痛苦的方式之一。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今夜月满山头,银光如练,洒落一湖涟漪。我抱膝而坐,心中忽地浮现父母与亲人的脸。在那个和平年代里,无饥无战、无国破之忧,一切都那么清明安稳。曾经我只想做个普通人,简单活着,做喜欢的事,仅此而已。可如今,这些愿望仿佛离我越来越远。我不知道明日的阳光是否能照见希望,也不知道这片月色,会不会沾上血斑……

    “你在想什么?”古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依旧凝视湖面,缓缓答道:“对于一个平民小辈而言,我是在纯粹地怕死。毕竟,我选择的这条路……就是自投死路。”

    古阆忽地一掌拍上我背,笑声朗朗:“既是明日忧,何来今日愁?你不是还有我这大哥吗?你的命,就归我罩着了!”

    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自个儿的命都管不住,可别再背我这条了。”

    “你取笑我?”

    我急忙拱手作揖,“小弟岂敢!”

    古阆又拍了拍我脑袋,站起身,“快歇会儿吧,再过几个时辰又要赶路了。”

    我点点头,侧身而卧。只是心中仍在掂量自己这条命,到底值几钱。念及将至的战火,终觉这命,也不过是随风的一叶草,只能凭个老天垂怜。

    大军终于在两日后赶到了彭城。全军将士战意高昂,连御马的速度都不自觉加快,我只能紧紧握住缰绳,勉力追赶在队伍的尾端。

    彭城,今江苏徐州,我的记忆还停留在“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江南旧景里。而此刻,两千多年前的战火早已将繁华夷为废墟。

    天色阴沉,灰得压抑,像是在低声为亡魂哀歌。浩浩荡荡的军容,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使者,正讨要敌军的性命。冷兵器划破焦裂的土地,草木噤声,万物寂灭。

    我缓缓拔出腰间弯刀,一手死死勒紧缰绳,后背不自觉地颤抖着。

    前方数万兵士列阵如墨,杀气凛冽,将我层层包围。古阆策马靠近我身边,低声道:“一会儿交战开始,你便躲在我身后,我护你周全。”

    我感激地点头。他轻笑一声:“握紧你的小武器,就像猎人宰杀猎物那样,记住,别犹豫。”

    我再次握紧手中弯刀,拼命点头。

    只听得一声震彻长空的怒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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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里尘土翻滚而起,如同腾云驾雾的风暴,将我卷入冷兵器交错的杀场。

    我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从我身边倒下,鲜血像决堤的洪流,喷溅四野,将天地染成血红。一个满脸狰狞的敌人挥戟扑来,眼神如猛兽锁定猎物,长戟破风而至,只余一步之遥。那一刻,我眼前一片血红,热流顺着面颊滑落,只听古阆焦急高喊:“仪风!不要犹豫,杀!”

    那人头颅坠入我怀,我却分不清脸上是血水还是泪水。只觉冰凉一滴滴流过他那怒睁的双眸,我颤抖着伸手,为他合上眼帘。

    混战再起,我被四五个敌军围困,刀刀凶狠。好在我身形灵巧,虽无法硬拼,却能暂时周旋几招。心想古阆解决完他那处,应该会赶来解救我,可是等了许久,他都未出现。我只能孤身苦撑,弯刀乱舞,招式杂乱得像只吃了肥胆的刺猬,竟吓得他们一愣。我趁隙划破其中一人的眼睛,拔腿狂奔。

    我心知这是侥幸,边逃边焦急寻找古阆的身影。可战场四起狼烟,混乱如潮,我的奔逃只是自寻死路。敌人依旧如影随形,不知何时,我身上已被划出数道血痕。

    体力渐尽,风势却愈发狂暴,卷起漫天尘土,连睁眼都艰难。幸而黑马驹灵性极高,一直护我左右,引我奔逃。但我已太过疲惫,眼见雷霆震空、暴雨将临,我不知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古阆,你到底在哪……”我无力地伏在马背上,任凭雨水混着血滴滴淌落,灌入创口。

    忽然,一道剑光破雨而来,如闪电劈面而至。求生本能驱使我徒手格住利剑,弯刀反划敌喉。热血喷洒,这一次,我再无犹豫。

    当他睁大双眼倒下时,我依旧紧握那把剑。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中更残酷。武将的生命虽坚,生死却只在一线之间。

    “——小心!”

    我猛然一惊,又见两道银光在眼前交战。一人身披银甲,浑身染血,招招致命,仅三式便斩敌首级。他冷冷扫我一眼,我认出了他——项梁!

    他厉声喝令:“秦嘉已是败军之势,别让他们有路可退!”

    我怔怔望着他飞身而去,风雨之中,他那背影冷冽而孤绝。天雷滚滚,乌云翻涌,我骤然清醒——这是乱世,没有情义,没有善恶,更没有披甲赴救的英雄。有的,只是血铺的生路。

    战场杀伐仍烈,我能活下来的原因,不过是这把小小的弯刀,还有古阆为我选的黑马驹,和韩信那日教我的一点防身之术。靠着一丝灵敏与理智,我让这把弯刀饮足了血。小时候的英雄梦也许终于实现,但也在这血海中画上终止符。

    这场战役的胜利几乎是注定的。项梁斩下秦嘉首级,高宣胜利。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滚落至地,狰狞面孔正朝我怒视,我只觉胃中翻腾,身上伤痕与数日疲惫齐涌心头,眼前一黑,倒地不起。

    暴雨终至,闪电划破长空,血腥味与尸臭充斥鼻尖。我已疲惫到连手指都抬不动。

    黑马驹小心将我圈在身旁,避开奔腾铁骑。我感激地望着它,却只能无力地低语:“快走吧……别陪着我了。你是一匹好马,不该陪我埋骨于此。”

    它凑近我,用鼻子轻蹭,然后拾起我落地的弯刀,转身消失于风雨之中。

    我望着这片血红的战场,雨中,军队渐行渐远,也许,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夜幕降临,夕阳洒下残光,映照满地残肢断臂。我不愿在黑夜中成为野兽的口粮,必须想办法爬离此地。但我早已被箭伤及腿,唯有匍匐前行。

    不知爬了多久,只觉寒意一寸寸吞噬了我的身体,世界渐入黑暗。我恨这乱世!它不再是史书上的只言片语,而是以血为墨、以命为纸,写下的每一刻。

    在这里,所谓英雄情怀只是笑谈,生命如草芥,被铁蹄碾作血泥。而我,如今也成了这片战场上,一具被遗弃的废物。

    就在我几乎失去意识之际,忽然——身后,一阵急促而清脆的蹄声传来。

    也许,我的梦就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