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星辰如织,月华如水。

    篝火零落,如一座座新土未干的坟,静默地燃在旷野之中,将整座营地映得如昼。将士整装聚于练兵场,以天为盖,以地为席,萤火流光,全羊为宴。高台之上,项梁挺立其间,神色沉肃;台下,陈婴等数位将领分列左右,正襟危坐。

    夜风恣意奔走,掀得火堆星点飞扬,仿若碎金四溅。我寻了个偏僻角落坐下,身形娇小,正巧被篝火遮掩。项梁此刻正对全军讲话,自吴中起义一路讲到今日,不仅致谢了乱世中助他一臂之力的英杰们,更言及与他同生共死的故国将士与旧日盟友。最终,他提及了那场刻骨铭心的灭楚之战——公元前226年至223年间,语气中有难掩的恨意与不甘。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他沉声道,声如金石。

    只听众将如擂鼓齐鸣,声震旷野,齐喊:“亡秦必楚!亡秦必楚!”

    我静静望着这一切,神情淡然。天下之事,不过乱世争雄罢了,谁是贼,谁是王,又怎分得清?贼喊捉贼,也不过是另一种胜者书写的正义。我一向只将天下事当花事来看——花开花落,自赏自怜便可。这里从不讲对错,只有成败。而我,恰恰立于成败之间,观望众生。

    项梁话音落定,众人便可散席。各处篝火渐聚人影,酒肉穿肠,歌声四起。

    我正要悄然离去,却见十余名兵士笑语着朝我这边行来。心下一慌,刚要起身,熟悉的一嗓子从几米开外传来,“仪风小兄弟,原来你躲在这儿啊!”

    步子僵住,我只得生硬地挤出一个笑脸。果然,那十几人之中,赫然有古阆一人。他大咧咧地走来,径直在我身侧坐下,一手搂上我肩,“各位,这就是我说的仪风小兄弟。以后我们就是一伙的了,大家多照应啊。”

    众人交换眼色,又将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不带恶意,却也透着一股打量与会意的意味。凭借女人天性敏锐的直觉,定不是什么好话在其中。

    我狐疑地瞪他,小声咬牙:“你都跟他们说了什么?”

    他倒是乐呵得很:“没说啥啊。就夸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特别的小兄弟。”

    “真的就这些?”我不信地瞥他一眼。

    “嗯……可能也就再细一点点?”他咧嘴比了比。

    我一把揪住他的大腿肉,低声恼怒:“你这张破嘴。”

    他痛得龇牙咧嘴,又强撑笑道:“哎呀,疼疼疼,我这不是替你拉拢人心嘛……”

    我赶紧拱手告辞:“哥哥们慢吃,仪风身感不适,先行告退。”

    背后是他们略含玩笑的议论声和古阆的招呼声。我疾步而行,虽不讨厌古阆,但实在不敢长久与这种口无遮拦的人为伴,太难乔装。

    循着夏夜野花的香气,我走到营地边的小溪旁,就着石块坐下。月色如洗,映入水中,化作碎碎流光。倒真有些想喝酒了。若能醉在这旷野、凉风与野草香中,枕着月色沉眠,也算今夜得了片刻安宁。

    溪流如弦,低吟浅唱。胸前铜铃被夜风拂动,声响恍若故地留音。

    忽有一缕酒香随风而来。我循香前行,走至一株怒放的凤凰树下。烈焰般的花瓣在夜中似血雨飘零,树下几坛倒地的酒坛横七竖八,一个身着兵服的熟悉身影正仰头对月。月光下,他五官冷峻,却透出几分柔和,目光深沉如夜,水月倒映其间。

    铜铃随我脚步微响,如记忆的回声。正要靠近,却听那人开口,语气夹着醉意:“来者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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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怔,立即止步:“只是路过,无意打扰。我这便离去。”

    “阿言?”

    他陡然起身,几步走来。我抬眼望去,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韩信?”竟是这般轻易便寻到了?

    心中正暗自窃喜,却听他骤然厉声:“你来这儿做什么?不知道外头多危险吗?快回去!”

    我怔住,冷月映得他的轮廓分明如刀锋。他的怒意我从未见过,仿佛与记忆中的那个他判若两人。

    “韩信,是我呀。文言。”我低声,“我特意来找你。你……不高兴吗?”

    他眉间微动,语气却仍冷,“快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倒是想回去。”我咬牙道,伸手抚着脖间铜铃,“那你得先帮我把这玩意儿解了。”

    他垂眸,语气更冷:“我解不了。”

    “为什么?”我有些恼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属于这个世界。跟你坦白了吧,得一位高人指点,只有你才能送我回原来的世界。”

    他看着我,眼中情绪深不可测。良久,他低声问:“你就这么想回去?一点都没想过……留下?”

    我怔住,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他声音一沉,像压抑着什么难言之情:“你就未曾有过一瞬间想起来吗?”

    “你真是好奇怪,”我嗔怒道,“不过才一段时日不见,就像换了一个人。”

    他目光闪烁,一只手缓缓抚上我鬓角,轻柔又克制,“待一切结束后,我自会将前尘旧事,一一说与你听。对不住了,阿言。”

    话音落下,他指间猛然一紧,铜铃应声一震,脖颈间一阵剧痛袭来。我瞳孔骤缩,意识被黑暗吞没,如夜幕沉沉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