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骤然安静下来。

    眼前之人一身黑衣束发,慵懒地斜倚于主位之上。幽深的眸子里潜藏着威严,当那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人身上时,更隐隐透出一股压迫感。

    今日的刘邦,着实有些反常,竟没了半分往日的亲和。

    我独自站在帐中,一时有些无所适从,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不知今日刘大哥寻我来,究竟所为何事?”

    他漆黑的眸子依旧静静注视着我,仿佛想从我眼底寻出些什么。良久,才淡淡开口:“听闻今日你被项羽与范增传召去了。”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难道,就没有什么想主动同我说的吗?”

    我不由微微一愣。

    刘邦这话听着像是在询问,却更像是一种试探。那语气里,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审视与怀疑。

    我不禁冷笑了一声,道:“莫不是那些没有实据的风言风语,也传到了刘大哥耳中?所以,你也想知道项羽究竟有没有看上我?”

    刘邦目光微沉,却平静道:“我想问的并非这个,而是范增对你的别有用心。”

    这回答,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你并不相信那些流言蜚语?”

    “项羽不是这样的人。”他冷静道。

    我不由怔住。

    不想他对项羽竟如此了解。难道,这便是所谓的知己知彼?

    恰在此时,刘邦眸色渐深,再次追问:“我只想知道,你可曾答应他?”

    “答应什么?范增吗?”我望着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无奈,“刘大哥这是把我文言想成什么样的人了?”顿了顿,声音也渐渐冷了下来,“又或者说——你根本不信我?”

    听闻此言,他的唇角不觉微微一勾,意味深长道:“言儿不也同样……不信任我吗?”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蕴着一股冷静的审视,竟让再坦荡之人,也不由生出几分忐忑。

    我想,他大抵是对我生了疑。

    心思缜密之人,往往最是多疑。更何况,他还具备着未来帝王的潜质。这样的人物,心性向来不可小觑。否则,他那些功臣名将,又怎会落得那般结局。

    我沉默片刻,终是主动坦白道:“我知道刘大哥心里担心什么。但我也可以如实告诉你,我没有答应范增的请求,甚至连半分可能性都未曾考虑过。项氏虽权势滔天,于我文言而言,却并无半点好处。”

    我声音渐缓。

    “毕竟,当今天下盛行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相较于项氏,我本就更看好刘大哥,又何须去他处观望?”

    我抬眼望向他。

    “至于‘信任’二字,我确实难以轻信旁人。可这不止针对刘大哥,而是所有人。我与范增素不相识,又怎会只凭他三言两语,便轻易倒戈?那样的话……连我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刘邦忽而“噗嗤”一笑,将先前那份威严与冷意都压下去了几分。

    他饶有兴致地抬眼看我,目光深沉:“我倒觉得,你如今是越发口齿伶俐了。若再这般下去,恐怕连子房都要逊你半分。”

    我也笑着接道:“那刘大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他的眸光忽而微微收紧,继而沉了下去,唇边却仍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军中若能再多一个如子房一般的人,自然是件令人欣喜之事。”

    “那我可不敢高攀子房兄。”

    说着,我主动寻了张席子坐下,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些。

    “说句实话吧,其实是项氏比不上刘大哥的宽仁,少了几分明君该有的仁德。若在他麾下做事,只怕日日都得提心吊胆地护着自己的脑袋。说不准还没把自己累死,倒先被吓死了。”

    我笑了笑。

    “如此一想,倒还是待在刘大哥这里,更舒心自在些。”

    刘邦渐渐往坐席后一靠,姿态愈发慵懒,目光却始终漫不经心地落在我身上,不曾因我方才的调侃而有半分松动。

    我也不再理会,只觉得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索性替自己斟了盏冷茶,低头慢慢饮着。

    待那盏茶见了底,他才幽幽开口:“言儿在这军中,可有什么故交?”

    我握着杯盏的手不由微微一顿。这话来得突兀,且意味不明,叫人一时摸不清他的用意。

    “刘大哥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我故作从容地抬眸,迎上他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

    他依旧静静望着我,像是在审视什么。我也不避不让,只与他对视。

    半晌后,他忽而淡淡一笑:“不过是好奇罢了。”他略微一顿,“你若不愿说,我也无需知道。”

    说罢,他随手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直到此时,我才注意到,那几卷竹简正是韩信昨夜整理出的亢父赈灾章程。

    刘邦垂眸扫了一眼上头的字迹,语气听似随意:“那位叫韩信的连敖,倒是有几分才华。”他抬眼看向我,“言儿觉得呢?”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韩信。

    我缓缓将茶盏放回案上,望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神色如常道:“若我没记错,此人似乎极受萧吏史赏识。”

    刘邦眸光微沉,依旧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我:“所以——”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言儿也认为,此人是个可用之才?”

    我心头微微一紧。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只是他没有证据,也无法确认。

    毕竟,我与韩信是故交这件事,除了我与他之外,还有章邯知晓。应当……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

    他是在试探我……究竟了解韩信多少。

    我缓缓起身,走到案前,随手拾起那几卷竹简,装模作样地细看了一番,而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确实不错。”

    刘邦依旧用那双幽暗深沉的眸子细细端详着我,忽而道:“听闻此人现下还成了你的护卫?”

    我微微抬眼。见他神色平静,眼底瞧不出半分波澜,反倒叫人有些心慌。于是我故意将脑袋重新埋进竹简里,语气随意道:“刘大哥的消息还真是灵通。我前脚刚招了个新护卫,后脚便传到了你的耳里。”说着,还不忘斜睨了他一眼。

    只见那双向来深藏不露的黑眸里,终于掠过一丝不甚自然的局促。

    我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不过刘大哥,不瞒你说,此人确实很好用。不仅才貌双全,还有勇有谋。尤其这次赈灾行动,多亏了他在我身边帮衬,事情才能推进得如此顺利。”

    “哦?”他的声音微微沉了几分,“看来言儿对这位新护卫,很是喜欢。”

    我挑了挑眉:“好用之人,谁会不喜欢呢?况且,还是个忠心耿耿的。”

    刘邦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半晌,才缓缓抬眼望向我:“既是如此,那便让他暂且留在你身边做事吧。”那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暂时信了我的说辞,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可与此同时,另一层担忧却悄然浮上心头:如今,连韩信原本的历史轨迹都开始渐渐偏离。我究竟该如何做,才能既护住他,又不影响他日后的仕途?

    正出神想着,一旁的刘邦忽然再次开口:“最多一日,大军便要再度启程。”

    我回过神来。只见他已收回目光,垂眸翻看着案上的竹简:“赈灾之策虽好,但落实下去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我已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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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前往附近城镇借粮,想来足以暂解眼下之急,也算能替你应付项氏那边。”他微微一顿,“至于亢父之事——便到此为止吧。”

    我不由一怔:“刘大哥是在劝我放弃亢父?”

    见我神色微变,他也愣了愣,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救人心切。”他的声音难得放缓了些,“可眼下最重要的,是赶赴彭城,面见怀王。此地本就是途经之处,不能久作停留。”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况且,这城救与不救,如何救,救过之后又会变成什么模样……都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

    “怎么不能?”我断然反驳,“难道刘大哥打算一直追随项氏行事吗?”

    刘邦骤然抬眼。那双眸子里的阴霾几乎是在一瞬间沉了下来,看得我心头微微一紧。

    我知道,方才的话确实有些失了分寸。于是立即垂下眼,缓步朝他走近两步,在他案前蹲下身来:“抱歉,是我方才口无遮拦了。”

    我抿了抿唇。可道歉归道歉,却并未打算退让:“但刘大哥,此地本就是无主之地,民心也最易收服。别看一城虽小,可人心若聚,便能化作无穷力量。”

    我微微抬眼,看向他:“我说过,会让亢父日后成为一个粮食自给自足之地。此话,绝非虚言。以我之见,若刘大哥愿意留下部分人手协助重建,便等同于收拢了一方民心。待来日百姓安居乐业,自会记得是谁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伸出了援手。”

    我声音渐缓:“仁义之名若能传于天下,于刘大哥而言,本就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事。”

    刘邦微微蹙眉,那双原本阴沉幽暗的眸子,终于缓和了几分。他静静注视着我,许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已经看穿了我所有心思。

    而后,他才缓缓开口:“言儿。”声音很轻,“这真的是你坚持救亢父的理由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点头:“是。”

    “为了我?”他眉头微蹙,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可置信。

    我却因此微微怔住。为了他?好像……也不是。

    我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起初,不过是为了救下那些无辜的百姓。后来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却又像是被命运推着向前。为了兑现那日在全军面前夸下的海口;为了应付项梁:为了让自己做过的事有始有终。至于方才那番话,更像是临时起意,用来劝服刘邦的理由。

    真亦假时,假亦真。一个谎言说出口,往往需要更多谎言去圆满。可说得久了,竟连自己都有些相信了。

    我静静望着他,眼底没有半分局促与羞愧。甚至刻意添上了一丝温柔,轻声道:“是的,为了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楚地看见,他那双原本幽暗浑浊的眼眸里,忽然亮起了一丝微光,我的心也随之一动。

    看来……他信了。

    刘邦望向我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先前的审视与怀疑悄然散去,只余下一抹慵懒而温和的笑意:“既如此。”他轻轻一笑,“义兄便随你所愿。”

    走出刘邦营帐,天色已渐渐变得暗沉下来。我顾不上眼下究竟是何时,只一心想着赶往赈灾营。

    毕竟,这一走便是一整日,也不知他们那边进展如何,虞姬一人是否忙得过来,韩信是否已经替我与虞姬解释了那些无厘头的传言……

    总之,在应付与刘邦的那番谈话时,我心中所牵挂的,竟全是这些琐碎之事。

    还未走到赈灾营,便隐约听见一阵欢声笑语。

    越往前走,越能看见几簇火光跃动的影子,不时映照在脚下的道路上。原本因一整日奔波而紧绷急切的脚步,也不由多了几分兴奋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