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营帐的那一刻,我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就像内心深处的某种倔强在逼迫着我,绝不能因权力的压迫而退让。哪怕眼前之人是未来的西楚霸王,甚至是西楚霸王身边最倚重的谋士,那又与我文言何干?
虽然如此,可当我真正离开那座营帐后,还是忍不住停下了那仿佛急于逃离般的脚步,抬手轻轻捂住因紧张而狂跳不止的心口,隐隐觉得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比起项梁,我更害怕的是项羽。
不说那日我亲眼见过他的暴戾,单是史书之中,若非有他与虞姬那段千古佳话为其蒙上了一层柔色,他本就是个手段狠厉之人。毕竟屠城、坑杀二十万秦军、火烧咸阳等一系列骇人之举,可都是他项羽所为。如此杀伐果决的人物,若真与他交恶,怕是一个不慎,便会成了他的刀下鬼。
想到此,我不由站在原地低声自语:“好在他看不上我……”
“所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一道裹挟着寒意的声音忽然自我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却见韩信正用那双冰凉的墨瞳深深凝视着我。
他冷峻的面颊上还沾着几抹尘土,鬓发也有些微乱,看样子是从赈灾营那边匆匆赶过来。
一时间,我竟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
只觉得这人出现得总是毫无征兆,仿佛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恰好撞见我最措手不及的一面。
我缓步走到他跟前,迎上他那发寒的目光,蹙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神色微凛,眼底寒意更甚:“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明白他究竟想问什么,不由有些焦急:“什么真的假的?你把话说清楚些。”
韩信微微一怔,咬了咬牙,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禁语,“听说……你被项羽看上了。”
“什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流言究竟是怎么传出来的?竟还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扭曲至此?
韩信眸色森冷,似有隐忍不发的怒意,可语声依旧平静:“告诉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我断然道。
他紧绷的神色这才缓缓松动了些许。
我有些没好气地瞪着他:“你如此逼问,难不成真信了那些没来头的鬼话?”
“我本是不信的。可……”他的眸光渐渐暗下去,双手也微微攥紧,“我没有信心。”
我不由又向前迈近一步,想看清那双寒潭般幽冷的眼底,究竟藏着什么。
为何总是这般深沉压抑,叫人看不透,也猜不明白。
微风轻拂,带起他额前的碎发,却依旧拨不开眸底那层挥之不去的迷雾。
我轻轻叹了口气,道:“那些传言来得蹊跷,没一句是真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此次会面,并非项羽提议,而是范增。他看中了我的能力,想劝我投靠项羽,甚至必要之时,还愿意让我以身相许,辅佐于他。”
话音落下,韩信眉宇间的褶痕愈发深了几分,眸底隐有寒意翻涌。
我继续道:“不过,我拒绝了。”我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而且是毫不犹豫地拒绝,甚至足以让范增对我生出忌惮的那种拒绝。”
我抬眼望向他:“现在,你明白了吗?”
韩信握紧的拳头终于微微松开,不再有方才那般迫人的冷意,却仍旧蹙眉道:“看来,这范增倒是想得很美……”
他微微一顿,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眸底掠过一丝不安:“不过,就像你所言,这范增以后怕是要嫉恨上你了。”
“你说得好像很了解他。”我道。
韩信微微一怔,却没有正面回应我的疑惑,只继续淡淡道:“范增此人,虽足智多谋,却心胸狭窄。若是他看上的人不能为他所用,那么此人于他而言,也就成了敌人。日后,他定会想方设法劝说项氏除之。”
他说到这里,忽而垂下眉眼,唇边竟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不过……我倒庆幸,看上你的人是范增,而不是项羽。因为项羽此人,向来自负刚愎。越是旁人强加给他的东西,他便越是不屑。所以,范增注定要白忙活一场。”说到最后,他的语调竟渐渐轻柔下来,“如此一来,阿言便依旧可以孑然一身。”
孑然一身……
我望着四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军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沾满泥污的衣裙,以及满身沉甸甸的伤疤,不由苦笑了一声。
再抬眼时,正好撞进他那双深邃而清冷的眼眸,“孑然一身这个词,早就不属于我了。”我轻声道,“自从来到这个悲苦的时代起,我便注定无法随心而活。我的每一步,都身不由己。”
韩信眸中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沉默地别开视线,任由呼啸而过的风吹动衣袍,也吹打在那张略显沉重的面容上。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或许说得太直白了些……可那也确实是我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毕竟,没有人会愿意平白无故来到这样一个命如草芥的时代;也没有人愿意学会挥刀杀人来自保;更没有人愿意连自己的婚嫁与去留,都时时提防着被旁人摆布。
“对不起……”韩信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是我没有护住你。”
那一瞬,他的语气竟沉重得让我心口微微一滞。
我连忙摆手:“我并没有怪你。”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独自朝前走去,“我不过是在埋怨这被老天戏弄的命运罢了。你不要多想。”
韩信眸色微沉。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我的身侧,与我并肩而行。
风声依旧,却显得格外沉寂……
走出项氏营帐所在的区域,迎面便见一道娇小的青色身影伫立在不远处。两缕青色发带于风中轻轻翻飞,衬得那身影愈发亭亭玉立。
韩信低声道:“你的侍女好似在等你。”
“嗯,我看见了。”
从昨夜到今晨,我都未再见过子青。如今好不容易碰上,却偏偏让她撞见我与韩信同行,当真是冤家路窄……
我默默偏过头,对韩信道:“倒是忘了告诉你,我这侍女可是很不喜欢你的。”
韩信轻轻冷哼了一声,“那不是最好。”
我斜睨了他一眼,“你以后还是对人家小姑娘温柔些。她可是沛公的人,省得哪天在沛公面前说你几句坏话,那可就不好了。”
他眸色骤冷。
“既是刘邦的人……”他微微一顿,声音愈发森寒,“那便更无需在意了。”
又是这个眼神……
那日在刘邦帐中初见他时,我也曾无意间捕捉到过这样的目光——冰冷、压抑,仿佛藏着说不尽的杀意。
我心中微微一紧,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道:“你……之前就认识刘邦吗?”
韩信眸色阴沉,薄唇紧抿,没有回答。
我鼓起勇气,又轻声道:“总觉得……你好像与他有仇。”
话音落下的瞬间,韩信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唇角微微绷紧,竟隐隐有些发颤,不知何时攥起的双拳更是紧得指节发白。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自他周身缓缓弥漫开来。
那一刻,他就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仿佛下一瞬便会彻底失控。
我心头一跳,连忙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好了……我不问了。”
韩信沉默良久,久到风声都仿佛变得格外清晰。
终于,他缓缓开口:“我不认识他。”声音生硬得近乎僵冷,“更不敢谈什么仇怨。”
他的话里暗藏冷锋,连辩解都显得有些牵强。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其实,就算他说恨,我也是能够理解的。毕竟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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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刘邦,确实做过让韩信该恨之事。只是那些都还是后来的事情,如今的韩信,本不该与刘邦有太多交集才对。
可眼前这个韩信,似乎并非如此。
看来,这件事以后还得我自己慢慢留心,去寻找答案了……
此时,子青已小步跑到我们跟前。留意到韩信的刹那,她不由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有意避开他一般,悄悄绕到我的另一侧,在我耳边低声道:“姑娘,沛公找你。”
见她神情严肃,我心头微紧。想来刘邦寻我,应当是有什么要紧事。
“何时的事?”
“就方才。”子青小声答道。
我不由猜想,莫不是那些流言蜚语,也已经传到了刘邦耳中……
只是,我原本还打算先回赈灾营一趟。
毕竟那里还有虞姬在等我,她独自一人忙前忙后,想来也十分辛苦。更何况,这流言说不定也已传到了她耳里,还不知她会如何作想。
正犹豫间,身旁的韩信忽然开口:“你先去沛公那里吧。赈灾营的事,暂且交给我便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虞夫人那边,我也会替你解释。无需担心。”
我侧头望向他。只见那原本覆着寒霜的眉眼,不知何时已渐渐柔和下来。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静,宛如春风拂过湖面,在我心头缓缓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似乎总能精准地猜到我在想什么……
于是,我朝他感激地笑了笑。
韩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而后转过身,独自朝赈灾营的方向走去。
子青把我领到刘邦帐前。
自从那日入亢父之后,我似乎就再未单独见过他。想来以他的本事,这些时日我在营中所做之事,大抵也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我暗自吸了口气,掀帘而入,却见帐内除了刘邦,还有萧何与张良。
见我进来,萧何和张良皆起身微微拱手一礼,举止皆显谦和。
刘邦一身黑衣,慵懒地倚坐于主位之上,目光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审视,静静落在我身上。较之往日的温和,此刻竟多了几分看不透的幽冷。
张良仍是一派霁月清风的模样,摇扇轻笑道:“听闻文姑娘在赈灾一事上游刃有余,百姓无不称赞。”
我微微低头,笑道:“子房兄过誉了,这都是大家的功劳。”
一旁的萧何亦点头附和:“文姑娘倒是谦逊。不过,好就是好。”
他目光微亮,带着几分审视与欣赏,“你那几卷赈灾方案,在下都细看过了。写得极好——想法新颖,思路超前,条理分明,面面俱到。”他顿了顿,又抚须笑道:“还有那字,亦写得颇有几分文人风骨。”
我不由微微一怔,唇角几乎要弯起,却在触及刘邦那道幽深目光时,又生生压了回去。
我抱拳向萧何道:“赈灾之策,确是小女子所想。不过,那些文卷并非出自我手。”
“哦?”萧何微微挑眉,似是颇感兴趣,“那又是何人所写?”
“是韩信。”我沉声答道,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萧何脸上,试图捕捉他的反应。
只见他眸中似有微光一闪,随即露出几分赞许之色,点头道:“我就说此人才华不俗,看来,在下并未看错他。”
说这话时,他还意味深长地瞟了刘邦一眼。然而刘邦依旧端坐主位,眸色深沉,神情不动分毫,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直到萧何似还欲再言,刘邦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好了,你们先下去吧。”他语气平淡,“我还有些事,要与言儿单独谈谈。”
萧何眉宇微蹙,似有不悦。
张良却只是轻轻一笑,摇了摇折扇,对萧何递了个眼色。
二人这才一同起身,拱手行礼,缓缓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