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扑向地上的糕点,紧随其后的,是更多蜂拥而至的饥民。

    他们争先恐后地涌向那几块零散的精美点心,目光却不止停留在地上——更死死锁住了那辆华贵的马车——那是“食物来源”的方向。

    一瞬间,人群像失控的洪水,疯狂地向那辆马车挤压而去。有的甚至试图攀爬车辕,硬生生要挤上去。车内的红衣女子被推搡得东倒西歪,身形几乎失控。护卫一次次将人推开,可那些饥民却仿佛不知疼痛、不惧生死,前仆后继地扑上来。

    直至混乱之中,那抹红色身影被生生甩出了车外——衣裙如火,在灰尘中翻飞。

    她跌落的下方,是一双双早已失去理智的眼睛,饥饿、疯狂、绝望,仿佛要将她撕碎。

    我心头一紧——不好!

    正欲上前救人,却见前方骤然冲入一匹黑色骏马。马上之人银黑胄甲,身形高大,眉目锋锐,带着一股近乎压人的傲气。

    马蹄重重踏下,尘土飞溅,竟直直踩在那名正在将糕点喂向孩子的妇人身上。

    那一瞬,骨裂之声隐没在混乱之中。妇人口中鲜血喷涌,眼神骤然涣散,却仍在最后一刻,死死护住怀中奄奄一息的孩童。

    来人正是项羽。

    他翻身下马,将被甩出的虞姬稳稳接入怀中。那一刻,他眼中原本的冷厉与骄傲尽数褪去,只余下少见的慌乱与心疼。

    纤瘦的红衣女子静静伏在他臂弯之中,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动作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

    下一瞬,他眉峰骤然一沉,杀意乍起。

    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直刺向身后仍在涌动的人群——利刃贯穿一名饥民的身体。那人惊恐地睁大眼睛,似是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低头看着胸前的剑锋,口中发出破碎的呜咽。

    项羽却已面无表情地抽剑。

    鲜血四溅,溅上他的侧脸,他甚至未曾回头看上一眼。

    人死之后,暴动的人群骤然一滞。天地仿佛在那一瞬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忽然有人嘶声高喊:“杀人了!他们要杀我们!跟他们拼了!”

    那一声像是点燃了早已崩断的理智。

    人群瞬间沸腾,比先前更疯狂、更绝望,也更不顾生死。他们不再只是为了粮食,而是带着同归于尽的决意,赤手空拳地朝那辆马车扑去。

    然而项羽手中的剑,只是轻轻一挥,便倒下一片人。

    他冷漠地扫过那群蜂拥而至的饥民,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都杀了。一个不留。”

    我的心骤然一紧。

    下一瞬,楚军士卒齐齐出刀,寒光出鞘,踏入人群之中,毫不留情地刺向那些瘦弱的身影。

    惨叫声、哭喊声、骨肉撕裂声交织在一起。

    道路很快被鲜血浸染,竟缓缓汇聚成一道浅浅的红色溪流,蜿蜒流过尘土。

    我望着那些手无寸铁的人……老者、妇人、孩童,他们甚至连一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只凭着本能与绝望,与这些久经沙场的军士对抗。

    然后一个个倒下。

    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除了惊恐,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悲痛。

    这些人,不过是普通百姓。

    而今日的境地,说到底,又岂能完全与战争无关?若不是铁蹄踏碎过此地,他们又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凭什么他们的命,可以这样轻易被夺走?

    那些掌握权力的人,不是本该有能力去改变什么吗?为何不用那权柄去救人,却选择了将他们彻底碾碎?

    思绪翻涌之间,我再无法安然坐在马车之中,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继续。

    我猛地从随身腰包中取出一只布囊——里面,是我曾配制的可燃烟雾粉。

    只需一点火星,再借力抛出,便可瞬间腾起浓烟,扰乱视线,至少能为这场屠戮争得片刻喘息。

    就在我准备跃下马车之际,一只手猛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我回头,对上韩信冰冷的眼眸。

    他声音低沉而克制:“你要做什么?”

    我几乎没有停顿:“我要去阻止这场杀戮。放开我!”

    他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语气冷硬:“你左右不了项羽的决定。你若现在下去,不过是送死。”

    我抬眼,目光同样冷了下来:“那我也要试一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他们本就是这乱世里的牺牲品,不该再死在你们的刀下。”

    “你们?”韩信神色微变,“你把我也算作其中?”

    “难道不是吗?”我反问,“否则你拦我做什么?”

    他一瞬沉默,手却缓缓松开了。

    我正欲转身,他却忽然开口:“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我一怔。

    他已从我手中拿夺过布囊,目光冷静而锐利:“我替你开路。说清楚,这东西怎么用。”

    那一瞬,他眼底虽冷,却并无犹疑。

    我迅速取出火折子,简单示范了一遍,随即将火折子递给他:“点燃布囊后抛入人群即可。会起浓烟,扰乱视线。记住,用布掩住口鼻,别被烟呛到。”

    韩信握住火折子,目光微沉,语气淡淡:“那你呢?”

    “我趁混乱之际,去帮他们撤离。”

    他盯着我,停了片刻:“多加小心。别做冒险之事,等我来。”

    我抬眼看向他,轻轻点头:“你也是,要小心。”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那道身影极为干脆,甚至没有回头,径直踏入前方那片混乱与血色交织的修罗场中。

    白烟在混乱中迅速铺开,像一层骤然降下的帷幕,将人影与刀光一并吞没。

    我扯下裙角蒙住口鼻,冲入其中。脚下不断踩过散乱的尸身与碎石,我强忍着烟雾刺入眼眶的灼痛,勉强辨认出仍在挣扎的饥民,示意他们捂住口鼻,迅速往道路两侧那些被焚毁的废屋中撤离。

    大多数人已无力分辨敌我,只要给出一线生机,便本能地跟随指引。

    时间在这里显得格外紧迫,我无暇计算烟雾能维持多久,只能不断往前推进。

    直到一个身影,忽然从白雾中逼近。

    韩信蒙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冷静而锐利的眼睛,直直落在我身上。

    他道:“原来,那日东阿之战,用烟雾阵与火攻伏击楚军的人,竟是你。”

    我的后背猛然一僵。

    ——糟了。

    那一战之中,确实有他在阵中。这是我最不愿被他知晓的事。没人会愿意让曾经的对手知道,自己曾被设局、被困杀,甚至险些丧命。我抬眼紧紧盯住他的眸子,心里一阵发虚——他不会是要在此刻与我清算旧账吧?

    我下意识环顾四周,见那些饥民已撤得七七八八,才稍稍松下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想做什么?”

    韩信眼底寒光一闪,没有回答,反而直接扣住我的手腕,转身便走。

    他的力道极大,几乎瞬间攥得我腕骨生疼。

    “你当真不要命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冷厉,“东阿之战,楚军遭伏于城外,致齐王田荣战死,盟约崩毁。此战不仅折损兵力,更失一城之地。”

    他脚步未停,带着我穿行在白雾之中。

    “而那一战中扰乱战局的雾阵,正是关键之一。项梁一直在暗中查那用烟雾之人。”

    他微微侧首,声音更沉了一分:“你若在此时被发现,即便你有通天的本事,那项氏叔侄也不会放过你。”

    韩信头也不回地拖着我穿过雾障。视线被浓烟遮蔽,但那只扣在我腕间的手,却透着一股近乎紧绷的力道。

    我忍不住开口:“你……不打算找我报仇吗?”

    他手上一紧,似是压着情绪:“在你心中,我便是这样的人?”

    “我——”话未说完,他已将我推入马车之中。

    我还想再说什么,他的身影却已消失在白雾深处,不见踪影。

    车内的子青不知何时已经昏了过去。想来她本就胆弱,那夜随我夜闯秦营已受惊一次,如今再见这般血腥混乱,早已承受不住。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卸下脸上的面纱。

    就在此时,车帘被猛地掀开。

    崇英探进半个身子,边咳嗽边急声道:“姑娘方才去了何处?让末将一阵好找!”

    他双眼通红,眼角甚至还残留着泪痕,呼吸急促,显然也是刚从烟雾中闯出。

    我微微一怔,心底顿时软了一分:“你……是为了找我,进了那雾中?”

    崇英揉着眼睛,强忍着烟雾带来的不适,低声道:“末将以为姑娘被那些饥民劫走,才贸然入阵寻找。”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却更多的是执拗。

    我望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愧意:“抱歉,崇英,让你为我涉险了。”

    “姑娘何出此言。”他垂下眼,“你的安危,比任何事都重要。”

    就在此时,烟雾渐渐散去。

    远处残留的雾影中,只见一众楚军捂着双眼剧烈咳嗽,狼狈不堪。有人仍握着染血的兵刃,血迹顺着刃尖一滴一滴坠落在地。

    那画面刺目而沉重,让人一时难以移开视线。

    韩信方才的话,再度在耳边浮现。

    我微微一紧神,转头对崇英道:“崇英,今日我离开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就当……我从未离开过这辆马车,明白吗?”

    崇英没有迟疑,也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应道:“末将明白。”

    烟雾终于散尽。

    抬眼望去,只见项羽仍将虞姬紧紧护在怀中。

    那抹红衣柔软地依附在他坚硬的铠甲之间,衣袂随风轻拂,竟在这满地血污与尸骸之间,生出一种近乎诡异的美感。

    刚烈与柔媚交织,像阴阳相缠,也让这场杀戮平添了几分血色浪漫。

    项梁自队伍前方策马而来,手中长剑未收,神色阴沉得近乎可怖。

    他目光四处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时不时俯身用剑尖挑起地上的尸身查看,却又一次次失望地甩落。

    寻觅许久仍无所获,他终于压不住怒意,猛地勒马,阴鸷地扫过那些被烟雾熏得狼狈不堪的楚军,又看向项羽怀中的虞姬。

    怒声骤起:“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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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赶紧把那放烟雾之人搜出来!军中怕是早已混入了秦军细作!”

    此话一出,楚军之中顿时一阵骚动。

    我的身子不由一僵。

    项羽闻言,却并未回头看向项梁。他依旧护着怀中的虞姬,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波澜:“叔父,当务之急,是先将剩余的饥民尽数找出。”

    他目光扫过四周,眼底隐隐翻涌着戾气。

    “这烟放得如此及时,此人与那些饥民,想必脱不了干系。多半,是一丘之貉。”

    我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

    项梁面色阴沉,望着眼前那片血肉模糊的尸骸,厉声喝道:“传我军令——全城搜捕!凡尚有活口者,不分老幼,尽数绑来此处!”

    话音落下,那些整装待发的士兵仿佛闻见血腥的猛兽,齐齐拔出利剑,迅速散开。那阵势,已不仅是搜捕,更像是一场屠城的前奏。

    我的心口骤然一紧,像被什么狠狠扯住。

    “住手!”

    声音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一瞬之间,四周骤然安静。

    那些骑在马上、手执屠刀的楚军齐齐望向我。连项氏叔侄也一并转头,目光落来,仿佛转眼之间,我便成了他们视线中的猎物。

    项梁缓缓眯起眼,周身杀意逼人,咬牙道:“你又想做什么?”

    我缓步走下马车。

    纵然双腿隐隐发颤,却仍逼着自己抬起头,与他正面对视。

    “武信君此举,不妥。”

    项梁神色骤冷:“你是要当众驳斥我的军令?”

    我望着他,声音没有退让半分:“是的,武信君。”

    空气骤然压抑。

    项梁眼底杀意翻涌,连项羽的神情也沉了下来。

    我却未再退缩,只一字一句道:“你们口口声声斥责秦政暴虐,使百姓民不聊生,因此举兵反秦。可如今,你们所做之事,又与暴秦有何区别?”

    我转而望向项羽,目光冰冷:“我理解项将军怒极攻心,为护所爱不惜动怒。可这些饥民,从头到尾所求的,不过是一口粮食。”

    我抬手指向那片血流成河之地,指向层叠倒伏的尸身,胸口翻涌的愤怒再也压抑不住。

    “你们睁眼看看这些人——老人、妇人、孩童,他们甚至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又如何能真正冲撞你们这支全副武装的军队?”

    我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渐沉:“你们可曾想过,此地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又为何他们会对粮食渴求至此,甚至沦落到易子而食、人相残噬的地步?”

    “秦法严苛,又逢连年战乱。凡成年男子,皆被强征入伍,送往前线。家中失了男丁,田地无人耕种,自然断了生计。纵有余粮,也被层层征敛,充作军饷。饥荒由此蔓延,百姓无以为生。而前不久,我军铁骑踏破此地,死伤遍野,官员逃散,无人安民,只令这里的百姓雪上加霜。”

    我抬眼望向众人,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你们今日,却因一时愤恨,将刀刃对准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此等暴行,当真不怕遭天谴吗?”

    妖言惑众!”项羽怒意骤起,目光赤烈,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欲提剑朝我逼来。

    然而,他方迈出一步,便被身旁的虞姬轻轻拉住。她抬起眼,柔和地望向他,缓缓摇了摇头。那动作极轻,却像一缕风,恰好拂过他翻腾的怒火。

    项羽的脚步终究停住。

    我将目光落在那名有着倾城容貌的女子身上。

    她始终安静地站在那里,神色柔和,目光平静地望着我。没有惊惧,也没有敌意。甚至,她微微弯起唇角,对我露出一个极浅的笑。那笑意很淡,却让人莫名安定。

    我忽然觉得,她是明白我的。明白我为何站出来,也明白我为何不肯退让。

    于是,我原本紧绷的语气,也在她那份温柔的注视下,渐渐平静下来。

    “今日我既敢站出来,便不惧任何死亡威胁。因为我始终相信,世间一切暴行,终究逃不过天道昭昭。凡所作所为,来日皆须付出代价——而秦国,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我抬眸望向项梁,目光平静,却未退让半分。

    “我既曾为楚国使者,今日便也不妨赠诸位一句忠告。古人有言:多行不义,必自毙。此话,不仅适用于个人,也适用于国家与君王。”

    我顿了顿,声音低缓下来:“我曾梦见一位君王,他治下的国度,是我从未见过的繁盛太平。他曾对我说——夫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我抬高声音,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诸位将士,可曾想过,你们究竟为何而战?是为推翻暴政,复兴楚国?还是只为换一个新的强权,再让百姓重蹈旧日苦难?若楚国真欲争天下,便绝不可重走秦国旧路。一个失去民心的国家,终究走不长远。今日楚国真正该做的,不是继续施压百姓,而是安抚民心,体恤民苦,助他们走出饥荒。唯有如此,方能人心归附,天下响应。”

    我深吸一口气,望向那些因我话语而渐渐沉默下来的军士,声音终于缓了下来:“话已至此。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