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首领说完,膝盖一弯,竟直挺挺地要朝苏绵绵跪下去。
王振眼疾手快,粗糙的大手一把托住他的胳膊,独眼沉沉:“男儿膝下有黄金,先把话说清楚,救谁?”
扩音器里刺啦刺啦响了两声,将生硬的苗语和汉话来回倒腾。
青年首领急得浑身银饰乱晃,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阿木!老寨主,阿爸,毒蛇,黑雾,快死!”
“毒蛇咬伤,还吸了瘴气?”老李头脸色骤变,药箱的背带被他粗糙的手指攥得发皱,“人在哪儿?快带路!”
旁边捂着脸的瘦高汉子忽然阴恻恻地开口,扩音器里断断续续地翻出他的话:“要是救不活,你们就是害了山神,一个也别想走。”
赵铁拳把手里的藤盾往地上一磕,发出沉闷的巨响:“嘿!你们求人治病,还带把刀架在医生脖子上的?”
“铁拳叔叔。”苏绵绵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奶音因为疲惫有些发哑,“他们是害怕。”
赵铁拳咬了咬牙,把到嘴的脏话生生憋了回去,闷声道:“行,叔不跟吓破胆的人计较。”
陈铁山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阿木:“我们红军救人,但有我们的规矩。医生可以进去,闲杂人等少往里挤,不许围着闹,能做到吗?”
阿木听完翻译,立刻回头朝着身后的寨民厉声喝了几句。
寨民们缓缓让开一条狭窄的通道,但手里的弓箭和柴刀依然攥得极紧。通道尽头是山坳后的一道木寨门,上面挂满了兽骨与干草,在山风里哗啦作响,透着股阴森。
郑渊心疼地抱起苏绵绵:“你走不动了,叔叔抱你进去。”
“郑叔叔,我要看着药。”苏绵绵把小脸往他的披风里缩了缩,又很快抬起来,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要是老李爷爷的药不够,绵绵这里有。”
林兰攥着纱布卷快步跟上,眉头紧锁地看着她:“你有药也不准逞强,先让我瞧瞧你的脸色。”
“脸色不重要,”苏绵绵小声嘟囔着,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救命最重要。”
王振按着腰后的短刀,警惕地环视四周,低声吩咐:“赵铁拳,刘大彪,护住丫头。小栓子守在外圈,谁要是敢挑事,先打掉他们手里的家伙,别伤人命。”
“明白!”
“俺在最前头挡着!”
木寨里死气沉沉,没有想象中的热闹。
依山而建的木屋门口站着不少妇人和孩子,脸上抹着防虫的黑灰,手里死死攥着草绳。瞧见红军战士手里的枪,他们惊恐地往屋后缩,可目光落在老李头的药箱上时,又像是在黑暗里抓住了最后一点火星。
一间最大的吊脚楼前,一个白胡子老人拦住了众人,双手交叠在胸前,对着阿木神色严厉地说了长长一串。
扩音器里吐出一句生硬的汉语:“山神屋,外人少进。”
陈铁山当机立断,点了四个人:“老李头、林兰、郑渊、绵绵进去。王振守门,我守院子。”
赵铁拳顿时急了:“师长,小祖宗进去了,我得跟着护着啊!”
王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肩膀上还带着血,进去是救人还是吓人?”
赵铁拳低头瞅了瞅自己肩膀上被灌木划拉出来的血迹,嘴硬道:“我这叫红得喜庆,辟邪!”
刘大彪直接把盾牌塞进他怀里,瓮声瓮气道:“连长,你这喜庆劲儿还是留在门口吧,俺也不进去了,陪着你。”
苏绵绵被郑渊抱着进了屋。
屋里又闷又苦,刺鼻的草药味、烟灰味和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直犯恶心。竹榻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随时都可能断气。
他的左小腿肿胀得发亮,两个发黑的牙洞周围呈现出诡异的乌紫色,几条黑线顺着血管一直往膝盖上爬。不仅如此,他的脸、脖子和手背都泛着青黑,嘴唇干裂,呼出来的气带着一股冷冰冰的腥气。
一个披着斑斓羽毛披肩的巫医跪在榻前,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见红军进来,警惕地侧身挡了一下。
阿木红着眼眶冲过去,扑倒在榻前:“阿爸!”
老寨主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干喘。
老李头快步蹲下身,先翻了翻老人的瞳孔,又摸了摸脉象,最后小心地掀开伤口闻了闻,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林兰利落地摊开针灸包:“脉象怎么样?”
“虚得像一根细线,抓都抓不住。”老李头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蛇毒已经入了血,瘴毒也进了肺,拖得太久了。”
那巫医虽然听不懂汉话,但看着老李头直摇头的神色,也猜到了几分,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黑乎乎的药汁洒了一地。
阿木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哀求:“救!”
郑渊一边翻译,一边急切地问:“是什么蛇咬的?什么时候咬的?”
白胡子老人比划着手势,扩音器里传出干瘪的声音:“黑背银环。昨夜进瘴谷找药草,回来就倒下了。巫药压不住,天亮就开始吐黑水。”
“黑背银环?”老李头脸色更难看了,“这是山里的土名,对不上药典。但这伤势,绝对是混合毒。”
赵铁拳在门口听得火烧火燎:“老李头,你别光说大道理,到底能不能治?”
老李头没心思跟他贫嘴,从药箱里拿出银针,犹豫了片刻,又缓缓放了回去:“这一针下去,人可能会醒一口气,但也可能那口气当场就散了。”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静得让人发慌。
那个瘦高汉子又挤到了门边,脸上的巴掌印还肿着,见状冷笑着嚷嚷起来。
扩音器里翻出他的话:“外人根本救不了,这是山神要老寨主走。要是老寨主死了,你们这帮外乡人统统都要陪葬!”
王振横跨一步,如同一堵铁墙般死死挡在门口,手里的刀鞘冷冷地顶在瘦高汉子的胸口:“你再往里探一下头,老子让你趴着看。”
阿木也回过身,对着那汉子怒吼了一句。瘦高汉子缩了缩脖子,退了半步,可一双阴毒的眼睛却死死钉在苏绵绵身上。
苏绵绵连个余光都没分给他。
她从郑渊怀里溜下来,脚刚沾地就因为体力不支晃悠了一下。
林兰一把扶住她,心疼得不行:“你站都站不稳了,还想干什么?”
“找药。”苏绵绵把怀里的小挎包抱得紧紧的,小手在夹层里拼命摸索,“蛇毒等不及的。要抗蛇毒血清,还要吸氧,可是氧气瓶太大了,我拿不出来……”
郑渊蹲下身,压低声音问:“丫头,你那里面有能用的?”
“有急救包。”苏绵绵咬着小嘴唇,从包里拽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以前超市的户外专区配过野外蛇伤套装,虽然不多,但这里面有药!”
老李头的眼睛亮了一下,可转瞬又黯淡了下去:“丫头,蛇的种类不确定,血清要是打错了,那可是要人命的。”
“这是多价抗蛇毒血清。”苏绵绵把药盒上的标签举到老李头眼前,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能覆盖好几种常见的毒蛇。再不打,老寨主连这间木屋都抬不出去。”
林兰接过药盒,看清上面的使用说明和一次性注射器,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药不需要冷藏吗?”
苏绵绵拍了拍挎包的内衬,小声道:“里面的保温冰袋还凉着呢,药没坏。”
老李头死死盯着老寨主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最后猛地一拍大腿:“赌一把!”
阿木听懂了那个“赌”字,急切地拽住郑渊的袖子:“能活?”
郑渊看着他,没有隐瞒:“有希望,但不能保证百分之百。”
门外的瘦高汉子又扯着嗓子叫嚣:“不能保证就是害人!山神会惩罚你们的!”
苏绵绵猛地转过头,小手举起扩音器,软糯却极有穿透力的小奶音透过喇叭轰然炸开:“你闭嘴!救人需要安静,一直在这里吵闹的人,才是真正想害死老寨主的凶手!”
这一声奶声奶气的怒斥,竟然把屋里屋外的寨民全给震住了。
阿木眼神一狠,长身而起,腰间的弯刀“锵”的一声出鞘,冰冷的刀尖直指瘦高汉子的脚尖:“退下去!”
瘦高汉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被两个神色复杂的寨民硬生生拖了开去。
屋里,林兰已经利落地撕开了消毒棉片,老李头则用橡胶带死死扎住了老寨主的上臂。
苏绵绵跪在竹榻旁边,小手捧着说明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着剂量:“老李爷爷,先做皮试肯定来不及了,必须准备肾上腺素预防过敏。”
“有。”老李头动作极快地从急救包里翻出另一支备用的小针剂,看着这精致的玩意儿,忍不住感叹道,“你这娃娃,包里装的莫不是阎王爷的账本?”
“才不是账本呢。”
苏绵绵认真地纠正他,小手利落地撕开注射器的包装,小声嘀咕着:“这是救命的药,阎王爷见了咱们红军,也得绕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