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拳先扑过去,手刚碰到一根银灰色桁架,胳膊就往下一坠:“嚯!这大积木还挺压手!”
“别乱抬!”苏绵绵抱着一卷图纸,小脸白得像被水洗过,声音却绷得紧,“这个有顺序,孔要对孔,销子要插到底,不然桥会散。”
刘大彪蹲下摸了摸那排圆孔:“小祖宗,这玩意儿真能当桥?看着跟晒衣架成精似的。”
“你才晒衣架。”小栓子已经展开图纸,眼睛贴上去扫,“这是两片桁架夹一片横梁,下面还有桥面板。”
郑渊接过图纸,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这是成套设计。先在这边拼成桥身,再整体送出去,像伸一条铁舌头到对岸。”
“铁舌头好。”赵铁拳把衣襟一扯,露出汗津津的肩背,“白狗子不是笑咱没路?今儿就让他们看见,路是长出来的!”
对岸机枪又打来一串,子弹擦着崖边石头飞过。
王振抬枪压住石棚:“少喊两句,先把命留着拧螺栓。”
“工程手上前!”陈铁山抬手一劈,“会木工的、会修车的、会打铁的,全来。其余人搬料、遮蔽、压火力。”
“我会箍桶,算不算?”瘦汉子挽起袖子。
“算。”郑渊把一把扳手塞给他,“今天箍的不是桶,是命。”
苏绵绵把图纸摊在一块平石上,小手按着第一步:“先拼两边的大三角。这个短的在下面,长的在上面,中间斜杆朝同一个方向,不能反。”
“听见没?”赵铁拳扛起一片桁架,“斜杆朝一边,谁装反,今晚抱着它睡!”
“连长,你抱得下?”刘大彪扛着另一片,肩膀被压得一歪。
“抱不下就让你抱。”
“那我眼神突然好了。”
小栓子蹲在节点旁,把连接销推进孔里:“再往上抬半寸,半寸!刘大彪,你别光使蛮劲,孔没对上。”
“我使的是红军劲。”刘大彪咬牙往上一托。
咔哒。
第一枚合金销子卡进孔内。
苏绵绵眼睛亮了一点:“对!还要锁扣,锁上才不会跑。”
“这扣子巧,比牛鼻环还听话。”瘦汉子拿着锁扣比划两下,啪地扣紧。
赵铁拳抹了把额头汗:“都照这个来!一组拼左片,一组拼右片,横梁队跟上!”
空地上很快响起一片金属碰撞声。
桁架被抬起、对孔、插销、上锁,横梁一根根穿过去,桥面板再铺上去。
上百个汉子脱了外衣,光着膀子在山风和水雾里弓腰发力,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又被飞鹰涧的冷风吹凉。
林兰扶着药箱从岩洞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了半拍:“他们这是要把山缝缝起来。”
“缝得好。老头子缝皮肉,他们缝天坑。”老李头给伤员换药,头也没抬。
担架上的周小满努力偏过头,看着那条一点点变长的银灰桥身,嘴唇动了动。
“想说啥?”林兰俯身。
“石头哥……”周小满气声发轻,“能看见不?”
林兰眼眶一酸,拿纱布角擦了擦他额头:“看得见。他在水底下也得骂你,伤没好还瞎操心。”
对岸敌人起初还在笑。
“赤匪搬破铁呢!”
“搭灶台啊?给爷爷煮饭?”
可笑声慢慢低下去。
一截银灰色桥身在林边成形,三角桁架密密相连,横梁笔直,桥面板铺上去后,竟真像一条趴在地上的铁路。
敌军石棚里,有人扯着嗓子喊:“长官,他们好像真在造桥!”
“放屁!这峡谷二十多丈,桥哪能凭空造出来?”
机枪手探出半个脑袋想看清,下一息,小栓子的枪响了。
那人帽子被打飞,吓得滚回石后。
小栓子拉栓退壳,声音冷冷的:“看桥收钱,看多了收命。”
“小栓子这话有我三分味了。”赵铁拳听见,乐得牙一亮。
王振换了个射击位:“别教坏孩子。”
“团长,他都能一枪打机枪帽了,还孩子?”
“在绵绵眼里,都是叔叔哥哥。”王振扣下扳机,对岸一个步枪手缩了回去,“所以都得活着。”
苏绵绵蹲在图纸旁,手指一格格往后挪:“这里要加双层,桥中间最吃力。再加两片桁架,别省。”
“还能撑住?”郑渊看向她泛白的嘴唇。
“图纸还没讲完。”她把下巴绷得紧紧的,“等桥过了涧,绵绵再睡。”
赵铁拳把一只水壶递过去:“不睡也喝口,嘴皮都干得能磨刀了。”
“铁拳叔叔也喝,你汗掉得像下雨。”苏绵绵抱着水壶喝了一小口,又把壶推回去。
“叔这叫给桥开光。”
“汗臭开光,不吉利。”刘大彪扛着横梁路过,憋笑憋得肩膀乱颤。
赵铁拳一脚虚踢过去:“扛稳!横梁砸了脚,小祖宗的新鞋都救不了你。”
工程队越拼越熟。
起先三个人对一个孔都费劲,后来一喊“抬半寸”,旁边的人就知道怎么垫木楔、怎么拉绳校正。妇人们从后头送来湿布和热水,百姓民工递螺栓递得手指发红,也没人喊停。
陈铁山站在桥头预定位置,手掌按着岩面:“这里要垫平,不能让桥头悬空。”
“师长,碎石够不够?”瘦汉子带人搬石。
“不够就拆旧桥桩。”郑渊指向断索旁的石基,“垫实,压紧,上面再铺两层木板。”
“明白!”
对岸机枪忽然疯狂扫射。
子弹打在刚拼好的桥体边缘,铛铛溅出火星。一名战士手背被碎片划开,血珠滚到银灰色桁架上。
苏绵绵猛地站起:“别站桥边!”
那战士把手往裤腿上一蹭,还想继续拧。
林兰冲过去抓住他:“手不要了?”
“就破点皮。”
“破点皮也归我管。”林兰把他拽到后面,“换人!”
赵铁拳抄起一块桥面板挡在侧面:“盾牌队!给工程手遮着!神枪手,把对岸嘴打闭!”
王振、小栓子和几名老兵同时开火。
石棚机枪哑了一挺,右侧松树后的火力也被压得抬不起头。老孟舍不得炮弹,却还是咬牙打出一发,炮弹落在松树旁,炸得枝叶乱飞。
“省着点打,吓住就行。”陈铁山声音沉稳,“桥比炮弹金贵,人比桥更金贵。”
黄昏压下来时,最后一块桥面板终于铺上。
赵铁拳踩上去跺了两下,桥身只发出沉闷响声,纹丝不散。
刘大彪眼睛瞪圆:“真成了!这大积木能站人!”
“别乱跳。”苏绵绵急得伸手拽他裤腿,“还没架过去呢。”
郑渊沿着桥身走了一遍,检查锁扣和销子,最后停在桥头,目光落向飞鹰涧对岸。
银灰色贝雷桥已经拼好,足有数十丈长,像一柄还未出鞘的长剑,横在红军脚下。
可剑尖离对岸,还隔着轰鸣白浪。
赵铁拳看着桥,又看向深不见底的峡谷,喉结滚了滚:“桥是有了。”
“可谁能把它送到对岸去?”王振把手按在桥头,独眼沉得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