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山一把扶住他，掌心全是血：“说清楚，多少人？从哪条路来？”
侦察兵嘴唇发白，染血的军旗还攥在手里，指节抠得发青。
“南边官道……两个主力旅，前锋骑兵已经过黑石岭，距铁城三十里。”
街口的粥锅还在冒热气，刚排起队的百姓一下僵住。
赵铁拳脸上的笑没了，碗往旁边一放：“两个旅？”
王振蹲下，按住侦察兵肩头：“有没有炮？”
侦察兵眼珠颤了颤：“有……重炮连，骡马拖着，炮身盖油布。我看见六门，不止六门。”
刘大彪骂声卡在喉咙里，转头看向城头。
昨夜弹药库爆炸，把城东炸出一片黑坑。
西门门洞裂了半边，北墙炮位也塌了两段。
铁城是拿下来了，可这城像刚从火里捞出来，哪儿哪儿都带伤。
林兰赶紧跪下给侦察兵止血：“别说了，先含住这个。”
苏绵绵从小挎包里翻出止血纱布，小手抖了一下，又用力按稳：“叔叔不怕，绵绵给你贴药。”
侦察兵盯着她，嘴角扯出一点笑：“小福星……城外还有弟兄没回来。”
王振眼神一沉：“赵铁拳，派骑兵接应散出去的前哨。能带回来的，一个不许丢。”
“是！”
赵铁拳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师长，两个旅带重炮，铁城这破墙顶不住几轮。”
这话没人反驳。
陈铁山抬眼看向街两边。
门后刚伸出来的孩子，又被大人搂回怀里。
那个跪过的老汉端着粥，手抖得米汤一滴滴落在鞋面上。
“先进司令部。”
陈铁山声音压着火：“王振，郑渊，绵绵跟上。其余人安民、布防、清点弹药。”
司令部偏厅里，昨夜被震碎的窗纸还没糊好，冷风从破口钻进来，吹得桌上城防册哗啦响。
郑渊把侦察兵带回的简图摊开：“敌军从南官道来，若不出岔子，天黑前先头部队就能到城外。”
“两个旅，少说六七千人。”
王振用指节点了点图，“咱们刚打完一夜，伤员多，弹药也不算富裕。”
赵铁拳大步进来，身上还带着马汗味：“骑兵连出去了。师长，要我说，咱们趁敌人还没合围，带百姓和缴获物资撤。”
刘大彪急了：“撤？铁城刚拿下来！”
“刚拿下来才得算账！”
赵铁拳一拳砸在桌沿，“城东塌，西门裂，北墙炮位半残。重炮一轰，咱拿啥挡？”
王振没骂他，只冷声道：“他说的是实情。”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传来孩子压低的哭声，还有炊事班喊人领粥的声音。
那点烟火气，像一根细线，牵着所有人的喉咙。
陈铁山盯着地图，半晌没开口。
郑渊低声：“若撤，队伍能保住，但铁城百姓怎么办？敌军回来，必定清算。”
刘大彪咬牙：“那帮白狗子昨晚被咱们打成那样，回来能饶了他们？”
“所以不能轻易撤。”
王振抬头，“可死守也不是嘴上喊。重炮、缺口、百姓疏散、粮弹分配，哪一样都要命。”
苏绵绵一直没说话。
她踮着脚看地图，小眉头越皱越紧。
郑渊见她够不到，索性把她抱到椅子上。
“绵绵，看出什么了？”
小姑娘伸出沾着药水味的小手，指向铁城后方那几条线。
“这里。”
众人低头。
苏绵绵奶音不大，却很清楚：“三条路都从铁城后面过去。一条去山口，一条去渡口，还有一条通红军叔叔要走的大后方。”
陈铁山眼底一动。
她又点了点南官道：“坏蛋不是只想抢回城。他们想把这里堵住，让红军叔叔后面的路断掉。”
郑渊吸了口气：“铁城是咽喉。”
王振独眼里冷光一闪：“敌人两个旅扑过来，是要把咱们钉死在这儿，再封死后路。”
赵铁拳脸色也变了。
“也就是说，咱一撤，敌人重新占城，后头队伍都得绕。伤员、马队、物资，全被拖进山沟里。”
苏绵绵用力点头：“铁城不能给坏蛋。这里有老百姓，还有红军叔叔的路。”
刘大彪挠了挠头，声音发闷：“可墙破了啊，小祖宗。铁城不是铁打的。”
“人是铁打的？”
林兰冷冷接了一句，“昨晚突击队胸口都青了，再让重炮轰，谁扛得住？”
赵铁拳难得没顶嘴，只攥紧了拳。
陈铁山站起身，走到破窗边。
街上，红军战士还在给百姓盛粥。
没人抢，没人乱。
几个小孩捧着碗蹲在墙根，喝一口就偷偷看一眼红旗。
那个老汉把自己的半碗粥递给受伤战士，战士推回去，两人拉扯半天，最后一人喝一口。
陈铁山看着看着，眼眶里的血丝更重了。
“这城，不能丢。”
王振抬眼：“老陈，想清楚。”
“想清楚了。”
陈铁山转身，手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搪瓷缸跳了一下。
“传令，全军备战，铁城死守！”
屋里几人齐齐挺身。
陈铁山声音沉得像铁：“百姓往北街和衙门后院疏散，伤员入地下粮窖。骑兵继续侦察敌炮位置。能挖壕的挖壕，能搬石的搬石，天黑前把城防补起来！”
“是！”
赵铁拳抓起帽子就往外冲：“老子去拆敌军司令部门板，拿来堵西门！”
刘大彪跟上：“我带人搬沙袋！”
郑渊收起地图：“我去组织百姓登记，愿意帮忙的编成民工队，不强逼。”
王振走到苏绵绵身边，低声问：“怕不怕？”
苏绵绵看着桌上的铁城地图，又看向破损的城墙方向。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怕。”
王振喉结动了动。
下一息，小姑娘攥住小拳头，奶音硬得像小钉子：“可是绵绵更怕坏蛋回来欺负爷爷奶奶，怕红军叔叔没路走。”
王振伸手，轻轻压了压她的小帽子：“好。咱们守。”
外头号声响起，刚安静下来的铁城再度动了起来。
红军战士扛沙袋、搬木梁、清弹箱，百姓们站在门口看了片刻，那个瘦汉子第一个放下粥碗。
“我会垒墙。”
他撸起袖子，声音发哑：“我家骡子让白狗子牵走了，今天我这双手，借给红军。”
老汉也颤巍巍站出来：“我知道哪家有旧石料。”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门槛。
陈铁山站在司令部门口，看着城里这股重新烧起来的劲，刚要下第二道命令，西门方向传来一声喊。
“师长！西门缺口太大，沙袋压不住，炮一轰就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那段裂开的城墙。
陈铁山牙关一紧。
死守的令已经下了，可缺损的城墙，该拿什么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