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官道百里无人烟。
白日里茫茫晨雾散尽,换来的是北地独有的苍凉长风。
不同于南疆的温润烟雨,亦不同于乾京的端庄肃冷,越往北行,天地越是辽阔荒芜。
平川万里,枯草连天,沿途无村无舍,只有开裂的黄土古道纵穿荒原,一路通向天地尽头的群山轮廓。
三千铁骑踏霜而行,自破晓离京,日行百里,马不停蹄。
铁甲摩擦低鸣,马蹄碾过枯土荒草,整支大军沉默如影,不扰北地苍茫暮色。
直至日头西沉,残阳坠落在西边地平线,泼洒出漫天血赤霞光,将整片北方荒原染得苍凉壮烈。
远方官道旁,一座陈旧驿站孤零零立在荒原之中。
土墙黛瓦,木檐斑驳,墙皮剥落大半,看得出久经风雨侵蚀,早已废弃多年,唯有院落围墙尚且完整,院内空地开阔,足够容纳三千将士临时驻扎休整。
这是北地官道最后的旧驿,再往北百里,便是北秦边境地界,关山阻隔,地界分明。
苏清南勒停白马,白衣落于残阳之下,身姿孤挺,不染风尘。
“就地扎营,夜宿此驿。”
淡淡一语,落于风里。
三千铁骑齐齐驻步,动作整齐划一,无半分拖沓。
蛮虎领后侧军士列阵布防,厚重兽面重甲踏地有声,滔天血气铺散开来,镇守驿站四方要道,杜绝荒原暗处一切窥探杀机。
月姬立于驿顶檐角,广袖垂落,月华暗涌,无声铺开漫天月影结界,千里之内,虫豸风声、生灵异动,皆难逃其耳目。
青栀持枪立在驿站正门,玄甲冷冽,身姿如枪如戟,寸步不离帝王身侧,无声护佑一方安稳。
暮色彻底压落,残阳隐去,夜幕覆满万里荒原。
北地夜风凛冽刺骨,卷起满地枯草碎屑,呜呜穿巷,荒原有声,四野无人,天地寂然。
将士埋锅造饭,烟火点点升起,微弱火光破开沉沉夜色,为这片死寂荒原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苏清南独自步入驿站主屋。
屋内陈设简陋破败,木桌长凳皆是老旧朽木,墙角结着层层蛛网,地面落满经年积尘,唯有正中一方木桌尚且平整干净,可容人静坐。
推门而入的瞬间,凛冽夜风随之灌入,吹得屋内尘屑微微扬起,也吹动了他一身素白衣衫,猎猎轻响。
青栀点燃桌案一盏油灯。
昏黄灯火摇曳不定,光影斑驳,将一室昏暗轻轻照亮,也将白衣人影映在土墙之上,孤绝单薄,却藏着镇压天地的磅礴道韵。
“陛下,末将在外值守,有事随时传唤。”
青栀垂身行礼,语声清冷规整,正要退步离去。
“不必。”
苏清南抬手,声音轻缓平淡:“守在门外即可。”
“是。”
青栀应声退至门外,玄甲立身,将门庭守住,隔绝外界一切喧嚣与窥探,替屋内之人撑起一方绝对安静的天地。
屋门轻掩,风声隔于屋外,室内唯余灯火噼啪轻响,静谧无声。
苏清南落坐于木桌前,身姿端正,脊背挺直,即便身处破败荒驿,依旧自带君临天下、执掌乾坤的从容气度。
他垂眸,指尖缓缓探入衣襟内侧,取出那枚随身佩戴已久的黑龙令。
令牌沉冷厚重,通体玄黑,纹路雕刻五爪黑龙盘绕云霄,龙目内敛无光,看似寻常黑金古玉材质,触手冰凉,沉甸甸压掌入心。
此乃北秦开国龙令,是北秦王权正统的唯一信物,世代由嬴氏嫡血执掌,执掌此令,便可调动北秦潜伏千年、隐于山河大地的所有旧部势力。
自嬴月亲手将此令交于他手中,便意味着北秦百年基业、万千旧部,尽数归他调度所用。
一路北上,前路杀机重重,诸天棋局收拢,骊山终局将至,他需要足够的后手,足够的底牌,方能破局伐天,稳住人间残局。
今夜驻留荒驿,夜色安稳,正是探查龙令隐秘的最好时机。
苏清南指尖轻抵令牌龙纹,眼底神韵微凝,逆道无量的浩瀚神念如流水倾泻,缓缓渗入黑龙令深处。
寻常修士、人间帝王,即便手握此令,若无嬴氏嫡血、无通天大道,也只能触其表、观其形,根本无法窥探令牌内封存的万千隐秘。
可他是逆道无量天人,跳出天数束缚,挣脱诸天棋盘,神念贯通天地,洞悉万古细微,区区人间龙令禁制,根本困不住他分毫。
神念入令,瞬息穿透层层古老禁制。
令牌内部并非实心玉体,而是自成一方幽暗秘境。
秘境之内,密密麻麻悬浮着无数古朴姓名,字迹苍劲,烙印道韵,皆是北秦千年以来隐于朝野、藏于山河、蛰伏市井的旧部名录。
文臣谋士、江湖死士、边关残卒、市井暗探、山河守将……
凡北秦旧部,无一遗漏,尽数封存于此。
百年蛰伏,代代传承,隐而不发,静待龙令再临、王权归位之日。
苏清南眸光平静,神念缓缓扫过密密麻麻的姓名名录。
万千人名背后,皆是潜藏人间的暗流力量,不出则已,一出便可搅动北方风云,撼动半壁江山。
此前乾京朝堂肃奸,南疆平定战乱,他未曾动用半分北秦旧部,只为留着这股底牌,应对骊山终局的万古变局。
诸天执棋人落子无双,天数大势碾压人间,他手中的筹码,越多越好。
灯火摇曳,白衣静坐。
屋外夜风呼啸,铁甲肃立,屋内人心沉静,细观千年秘藏。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自院中传来,打破驿站寂静。
门外响起青栀清冷的禀报声,不慌不乱,字字清晰:
“陛下,前方传讯。”
“我军已正式踏入北秦边境地界,北秦宗室嬴宏,遣亲随使者小队,持节前来‘迎驾’,已至驿站外三里处,片刻便到。”
“迎驾”二字,被她刻意咬得极轻。
字面上是宗室迎帝王北上入北秦,礼数周全,恭谨谦卑。
可其中深意,昭然若揭。
嬴宏盘踞北秦多年,手握北秦残余兵权,素来野心暗藏,蛰伏边境,观望乾京朝堂变局。
此前乾京内乱、南疆战乱,他按兵不动,坐视人间动荡。
如今帝王亲征北上,直指骊山,踏入北秦地界,他立刻遣使者前来,名为迎驾,实为窥探虚实、探查军情、试探帝王深浅。
甚至暗藏监视、掣肘行军的险恶用心。
北秦嬴氏一族,看似同源同根,实则人心各异,暗流汹涌。
嬴月守乾京,心怀天下,安稳大度,以苍生为重。
嬴宏镇北地,野心勃勃,割据一方,始终暗藏不臣之心。
兄弟二人,一正一邪,一守一朝,一窥天下。
驿站屋内,苏清南收回漫入龙令的神念,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黑龙纹路,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意外。
北秦地界,嬴宏蛰伏多年,不可能坐视他携三军入境而无动于衷。
此番遣使迎驾,是必然之举。
他淡淡开口,语声沉稳,落于屋内,字字落定乾坤:
“传我军令。”
门外青栀垂首静听,等候君命。
“明日破晓,三军分兵。”
“蛮虎领两千南疆铁骑,沿正北宽阔官道前行,大张旗鼓,车马不隐,甲兵不藏,高调行进。”
“无需隐匿行踪,无需刻意收敛,尽数吸引北秦边境所有耳目视线,拖住嬴宏麾下所有守军探子。”
顿了顿,苏清南话音微转,杀伐暗藏于温柔语调之中:
“你与月姬,随朕率剩余千人精锐,弃大道,走荒山野径,隐匿甲兵,卸去声势,轻装速行。”
“避开北秦所有关卡眼线,不扰边境守军,不引旁人注意,先行潜入北秦腹地,直抵骊山外围关山。”
计策稳妥,明暗相济。
明路重兵造势,惑敌耳目,牵制北秦所有注意力。
暗路精锐潜行,直奔终局,抢占先机,不落人后。
青栀闻声,心中了然,沉声应道:“末将遵令!”
一句应答,干脆利落,无半分迟疑。
屋外风声依旧凛冽,荒原夜色沉沉,北秦暗流,已然悄然涌动。
屋内油灯忽的轻轻一跳,火光微微暗下一瞬。
就在苏清南准备收回指尖、合上龙令秘境的刹那,
那片密密麻麻悬浮着北秦旧部名录的幽暗秘境虚空深处,
一行古朴沉凝的字迹,毫无征兆地缓缓浮升而出。
字迹墨色暗沉,烙印着万古沧桑气息,不似人间近代笔墨,带着一种沉睡千年、一朝苏醒的诡谲厚重。
孤零零十四字,静静横亘在万千人名之上,凌驾所有北秦旧部秘录,尊贵超然,诡异莫测。
骊山之下,有物困龙!
字句清晰,笔锋苍劲,暗藏古老道韵,直击神魂。
苏清南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骤然微微一缩。
心头一瞬惊澜,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他行走逆道,洞悉诸天秘辛,也知晓骊山深埋的秘辛,沉眠古老存在,暗藏天数绝杀。
可“骊山困龙”四字,他从未听闻,从未推演,从未在诸天脉络、万古道藏之中窥见半分痕迹。
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这行字迹的来路。
黑龙令乃是嬴氏嫡血信物,千年传承,唯有嬴月一脉嫡系可窥探内里浅层秘藏。
此前所有北秦旧部名录,皆是历代嬴氏先祖烙印留存。
而这一行突兀浮现的密文,绝非近代所留。
苏清南凝神细辨字迹气韵。
绝非嬴月笔迹。
嬴月笔墨温润端正,藏帝王大气,无此万古沉冷、诡秘莫测的沧桑质感。
亦绝非嬴宏笔迹。
嬴宏笔墨张扬凌厉,藏割据野心,无此超然物外、俯瞰天机的古老道韵。
乾京无人,北地无存,诸天无迹。
这行密文,不属于现世任何人。
是谁留的?
谁能先嬴月一步烙印密文?
谁能预知今日终局,提前埋下伏笔,等候他北上骊山?
无数念头在心底转瞬翻腾,却无半分头绪。
唯有一个模糊至极、近乎荒诞的猜测,悄然浮上心尖。
“会是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