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之日,天未破晓。
乾京的晨霜,比往日更寒几分。
铅灰色天幕压在万里城头,残月悬于西空,残星寥落,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寂色。
晨雾裹着寒霜,铺满十里御道,落在青砖之上,凝成一层薄薄白霜,冰凉刺骨。
整座皇城尚且沉在睡梦之中,万家灯火尽数熄灭,唯有南门城楼,长明灯火彻夜未熄,在浓雾里晕开一圈昏黄光晕,孤零零照着前路漫漫的北上征途。
三军早已列阵于南门外旷野,无人喧哗,无人私语。
三千北上铁骑,皆是从南疆血战存活下来的精锐,等同于昔日北境死战不退的北凉旧部。
人人身披冷铁重甲,寒甲覆身,长枪竖地,刀锋映着残月冷光,森然逼人。
战马皆披马铠,垂首静立,鼻息吐出白茫茫雾气,马蹄踏碎地面薄霜,整片旷野死寂无声,唯有风吹战旗猎猎作响。
黑色战旗迎风舒展,旗面无字,却压得住八方风色,镇得住万里前路杀机。
这是帝王亲征之师,不求声势浩荡,只求一往无前。
一身素白长衫的苏清南,立于三军阵前。
无帝王衮冕,无鎏金佩剑,依旧是那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长风拂动衣摆,猎猎翻飞。
他未乘御驾銮车,只骑一匹通体雪白的千里驹,骏马神骏温顺,低头蹭了蹭他的衣袖,全然感受不到周遭三军肃杀之气。
人间逆道无量的道韵尽数内敛,不显半分威压,看上去就如同寻常世间白衣公子。
可只要他静立在此,三千铁血铁骑便自发心生敬畏,连战马都不敢肆意嘶鸣。
青栀一身玄黑贴身劲甲,长枪横于身前,寸步不离帝王身侧。
少女身姿挺拔如枪,眉眼冷冽,周身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周身锋芒内敛,却随时可出鞘杀敌,是帝王最锋利、也最忠心的一柄刃。
蛮虎身披厚重兽面重甲,身形魁梧如山,立于队伍后侧,浑身血气滔天,南疆尸山血海淬炼出的煞气扑面而来,但凡靠近半步,寻常士卒都忍不住心生怯意。
他不善言辞,只死死盯着前路,镇守大军后路,断一切暗中偷袭之敌。
月姬立于队伍右翼,广袖流云,周身月华淡淡萦绕,不露兵刃,不见煞气,看似柔弱无锋,可暗中早已布下漫天月影杀阵,千里之内但凡有杀机靠近,都会第一时间被她察觉。
文臣留守帝都,武将尽数随行。
后方万里江山托付二女,前方万古杀机一人直面。
万事俱备,只待启程。
苏清南抬眸,望向高耸巍峨的乾京南门城楼。
浓雾弥漫,遮住城头大半光景,可他依旧能清晰感知到,两道身影早已立于城楼最高处,静静等候多时。
他不必抬头细看,便知是谁。
一声轻响,自帝王口中淡淡传出,穿透晨间浓雾,落于三军耳畔。
“启程,北上骊山!”
一字落下,三军齐动。
马蹄缓缓抬起,踏碎满地晨霜,三千铁骑有序前行,没有喧嚣呐喊,没有浩荡号角,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沉闷厚重,由近及远,朝着北方漫漫古道行去。
白衣白马行于大军最前方,孤身领三军,一往无前赴终局。
……
乾京南门城楼之巅。
晨风凛冽,霜风刺骨,比城下旷野更寒三分。
嬴月褪去凤袍朝服,一身素色长裙,长发简单束起,无风自动。
她凭栏而立,身姿纤挺,一夜未眠,眼底藏着浅浅倦意,却始终目光不移,牢牢望着城下那道白衣身影。
从三军列阵,到帝王上马,再到大军开拔,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数月监国,朝堂肃奸,整顿吏治,稳住后方万里山河,她从无半句怨言。
可待到离别之时,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无声凝望。
他去赴人间最后一局死战,她守这万里繁华帝都。
无需相送言语,无需离别嘱托,你安心出征,我必守住归途。
慕容紫一身紫衣,立于嬴月身侧半步之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素来通透淡然,不争朝夕,不争陪伴,不争帝王身前寸寸光阴,只安于身后一方安稳天地。
望着城下渐行渐远的白衣身影,望着那支慢慢消失在晨雾之中的铁血大军,素来心性淡然、万事不萦于怀的紫衣女子,终究还是心底泛起一丝微澜。
她轻轻拢了拢被寒风掀起的衣袂,望着远方白茫茫的古道,轻声开口,语声被风吹得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身侧皇后听。
“陛下此番北上,前路杀机四伏,地脉绝杀,老祖苏醒,诸天棋局步步紧逼。”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自嘲,轻声问道:
“我们两个女子,一个留守朝堂把控政务,一个坐镇深宫安抚世家,日日盯着朝堂琐事,盯着民生账目,盯着城内暗流。”
“会不会……让他觉得烦?”
烦她们日日牵挂,烦她们后方操劳,烦她们始终放不下心,烦这份离别之时沉甸甸的牵挂与惦念。
自古帝王,多喜无牵无挂,快意沙场,不受儿女情长牵绊。
嬴月闻言,目光依旧望着北方古道,眼底温柔平静,闻言缓缓摇头,淡淡一笑。
笑意很浅,却通透从容,看透了帝王本心,也看透了彼此宿命。
“不会。”
她迎着凛冽晨风,缓缓出声,语声清和,笃定无比。
“他若嫌烦,便不会把偌大乾京,把身后万里江山,把万家苍生烟火,尽数交到我们二人手中。”
“世人只知帝王杀伐无敌,逆道伐天,无所不能。”
“可无人知晓,越是站在高处,越是孤身一人。”
“他需要前方一往无前的利刃,也需要后方安稳不破的归处。”
“我们守好他的归途,便是他乱世征途里,唯一的心安。”
一句话,道破所有。
少年帝王逆天而行,跳出诸天棋局,对抗万古天数,前路皆是强敌,身后皆是虚空。
他太孤独了。
所以他需要有人留守后方,守住他的退路,守住他的人间烟火,守住他褪去帝王身份之后,仅存的人间温情。
慕容紫闻言,默然片刻,随后轻轻颔首,眼底那点浅浅不安尽数散去,重新归于淡然平和。
是啊,他从不嫌烦。
因为她们,是他乱世独行路上,仅有的牵挂,也是他必须平安归来的理由。
两道身影并肩立于高高的城楼之上,不言不语,任由寒霜落在发间,任由长风席卷衣袂,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一道白衣,目送大军一路向北,渐渐没入茫茫晨雾之中。
城楼上无风旗,无百官相送,没有盛大的离别仪式。
只有两个女子,默默伫立,目送征人远去,静候他日凯旋。
……
大军一路北上,疾驰三十里,远离乾京城墙范围,彻底踏入北方茫茫平原。
前方晨雾更浓,遮蔽天地,前路茫茫,不见人烟,唯有古道延伸向远方骊山方向。
就在全军稳步前行之时,最前方的白马忽然驻足。
苏清南抬手,轻轻勒住马缰。
白马停步,三军随之尽数停下,马蹄声戛然而止,旷野重归死寂。
青栀、蛮虎、月姬同时抬头,看向身前白衣帝王,满心疑惑,不知帝王为何忽然驻足停顿。
苏清南没有回头,依旧端坐马背,脊背挺直如松。
他微微侧首,目光越过三十里漫漫风尘,越过层层晨雾,遥遥望向远方那座隐约可见的乾京城楼。
隔着三十里长路,隔着漫天寒霜浓雾,他依旧清晰看见,城楼之巅,两道纤细身影依旧未曾离去。
晨风浩荡,吹起二人衣袂,翻飞不止,如同两株坚守原地的草木,自他离开城门那一刻起,便始终伫立,不曾挪动半步。
一直目送,遥遥相望。
人间最动人的送别,从不是十里长亭敬酒话别,而是你远赴前路风浪,我立于原地,等你归来。
苏清南静静望着城楼方向,不言不语,眸光温和,褪去了帝王杀伐,褪去了逆道者的冰冷,只剩凡人最朴素的牵挂。
他就这般,安静凝望,足足三息之久。
三息不长,不过弹指片刻。
三息很长,装下了整场离别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惦念。
他没有挥手,没有传音道别,没有任何表露心绪的举动。
身为帝王,身为逆道执棋人,他不能有软肋外露,不能有牵绊显于三军之前。
有些牵挂,藏于心底即可,不必言说,不必外露。
三息过后,他缓缓收回目光,正要重新催动战马,继续北上。
可就在这一刻,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自身无边无际的神念,不经意间扫过乾京皇城深处,掠过养心殿、凤仪宫、内阁朝堂,掠过所有留守之人的气息。
嬴月的气息温润安稳,如山间静水,守着朝堂安稳。
慕容紫的气息清浅淡然,如月下清风,静守帝都暗流。
两道气息他无比熟悉,安稳无虞,并无异常。
可就在皇城最深处,那处深埋地底、无人知晓的古老地宫角落,一缕如同萤火一般转瞬即逝的陌生气息,悄然一闪而过。
快到极致,淡到极致,若是寻常武道圣人,根本无法察觉分毫。
可苏清南已是逆道无量,神念贯通天地,洞悉诸天细微变化,哪怕是一缕微不可察的残息,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那道气息,不属于乾京任何人,不属于北秦旧部,不属于诸天执棋人,阴冷古老,带着一丝沉睡万古的死寂,绝非人间该有的气息。
一闪而逝,彻底消散,再无踪迹,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是潜藏在乾京地底的老怪物?
还是诸天棋局落下的另一枚暗子?
亦或是,骊山老祖提前留在乾京的后手?
无从分辨,无从溯源。
苏清南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凉厚重的黑龙令,眼底掠过一丝深思,随即又迅速平复,面色恢复一如既往的平淡,没有流露半点异样。
他不动声色,没有告知身旁任何一人,没有惊动三军将士。
如今大军已离帝都,前路直指骊山终局,后方二女留守,军心不可乱,后方不可慌。
这一缕隐秘异息,暂且按下不表。
待到骊山战事落幕,平定人间残局之后,再回头清查乾京地底隐秘,为时不晚。
片刻沉寂过后,苏清南手腕轻转,松开马缰。
白马再度迈步,稳步前行。
“继续北上。”
平淡一声,落下前路归途。
这一次,他再没有回头。
前路杀机茫茫,诸天棋局收拢,骊山万古地脉绝杀,沉眠老祖即将出世,天数与变数两大执棋人隔空落子,步步紧逼。
身后有牵挂,身前有死局。
可他依旧一往无前。
白衣策马,踏霜北上,三千铁骑紧随其后,大军彻底没入漫天晨雾之中,朝着北方连绵群山,朝着万古骊山,稳步奔赴人间最后一战。
万丈高空,云海翻涌,诸天结界之内。
黑白棋局之上,白子黑子同时微微震颤。
白衣执天数之人目光穿透云海,望着北上的白衣大军,语声淡漠:
“离京出征,前路再无退路。人间棋局,正式收官。”
黑衣女子指尖轻点黑子,笑意慵懒,望向乾京皇城地底那一缕刚刚消散的微弱气息,眼底掠过一抹玩味。
“有趣,藏在人间皇城之下的第三方棋子,终于动了。”
“天数压变数,变数破天数,如今又多出一枚暗中蛰伏的暗棋。”
“这一局人间终局,可比我们预想的,热闹太多了。”
云海翻滚,棋子落定。
三方棋局,悄然交锋。
长风浩荡,古道漫漫。
白衣渐远,归途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