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镇煞,万邪归寂。
落男寨前漫天翻涌的漆黑黑雾尽数敛入地底,震颤不休的山石岩层彻底安稳,方才几乎崩碎的红妆戍阵红光凝实如初,温柔覆满整座荒寨。
风停沙静,残阳敛尽最后一抹血色。
百里古战荒原,骤然归于万古沉寂。
一寨红衣少女握着刀戈,僵立原地,目光怔怔落在那道白衣背影之上,久久回不过神。
她们世代守寨,岁岁抗煞,早已习惯阴煞滔天、血染阵衣、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境。
百年来,无数先辈浴血殉阵,无数少女熬尽气血、枯骨埋渊,从未有人能这般轻描淡写,一字压万古凶煞。
眼前之人,无惊天法诀,无璀璨异象,仅凭一语道音,便镇住困扰落男寨百年的死地祸根。
这早已超脱了寻常修士的范畴。
这是俯瞰凡尘、镇压山河、执掌阴阳的无上伟力。
红羌紧握九尺断阳战刃,指尖颤抖,心口激荡难平。
她沉默片刻,骤然单膝跪地,额前触地,行下落男寨最虔诚的守寨大礼。
身后数十名红衣少女齐齐躬身,铮铮落落,满寨肃然。
“落男寨红羌,率全寨戍边女卫,谢先生救命之恩!”
清脆铿锵的女声叠在一起,响彻荒寨,回荡荒原。
苏清南缓缓回身,白衣临风,神色平和无波,并无半分施恩倨傲。
他抬手虚扶,一道温润无量道韵洒落,轻轻托起跪地众人。
“举手之劳,无需多礼。”
话音清淡,却稳稳落进每个人心底,抚平了所有人方才的惊惧与绝望。
红羌起身,抬眸望向眼前白衣青年,眼底满是敬畏与释然,亦藏着百年深埋的酸涩与无奈。
她望着寨底那片幽深暗沉、依旧隐隐透着阴冷气息的岩层,低声开口,道出了落男寨尘封百年、从不对外人言说的宿命。
“先生神通盖世,镇煞封渊,救我全寨性命。我知晓先生绝非寻常过客,既有能力镇煞,便也有资格听闻我落男寨的百年冤秘。”
“世人皆以为,我落男寨是天生异土,天罚绝嗣,世代只生女、不生男,是天道惩戒,是地缘诡异。”
“可从无一人知晓,这从来不是天灾,而是人为布下的万古囚局。”
红羌声音沉沉,带着百年世代孤守的苍凉。
“百年之前,有世外大能途经此地,察觉地底藏有一口上古煞渊,渊底封着一头残存万古的凶煞残魂,戾气滔天,一旦出世,足以倾覆北境千里地脉,屠尽万里苍生。”
“那位大能无力彻底根除煞根,便在此地布下锁阳封阴大阵,以整座村寨为阵眼,以世代男丁命数为祭,斩断此地所有阳刚气运,只留女子阴柔血气,岁岁镇渊,代代封煞。”
“大阵一成,落男寨从此断绝男嗣,世世代代,只剩女子戍边。”
“百年来,我寨女子生来便背负守煞宿命,生于此地,守于此地,老死此地。无婚嫁,无子嗣,无寻常人间烟火,以一代代人的孤苦终生、半生血战,硬生生压住了这头万古凶煞。”
说到此处,红羌喉间微哽,眼底泛起水光,却依旧身姿挺拔,傲骨铮铮。
“世人笑我寨女子无夫无依、孤寡终生,是天命薄命。”
“可无人知晓,我落男寨万千红妆,是以一己孤寂,换北境百年安稳,以世代无名,挡万古滔天大祸。”
话音落罢,周遭一众红衣少女纷纷垂眸,眼底藏着隐忍百年的酸涩。
她们自懵懂记事起,便被灌输守寨宿命,一生不见外男,终生不离荒寨,岁岁与阴煞为伴,日日与生死相邻。
她们从未见过盛世烟火,从未尝过人间情爱,生来便是守阵棋子,活来只为镇守苍生。
可悲、可叹,却也可敬。
一旁静立的白璃,原本清冷无波的眸子骤然一缩,周身溟妖极寒气息瞬间剧烈动荡,素来无悲无喜的面容,刹那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锁阳封阴大阵。
上古煞渊凶魂。
百年地底封印。
这熟悉至极的布局,这暗藏渊源的煞根,瞬间撞开了她心底深埋百年的疑惑,撕开了溟妖一族覆灭的尘封真相。
四年前年玄冰谷灭族惨案,这是萦绕她一生的执念与谜团,冥冥之中,终于在此地有了踪迹。
苏清南敏锐察觉到身侧女子的气息剧变,侧眸望去,眼底微光微动。
“与你族群有关?”
白璃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蜷缩,指节泛白,清冷嗓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渊底煞气……是溟妖古浊气息。”
“是我族群世代镇守的源头。”
短短一语,沉重如山。
这么多年孤独漂泊,这么多年血海深仇,百年执念寻凶,原来所有谜底,从来不在玄冰谷废墟,不在人间仇敌,而在这北境荒原的落男寨底。
“我下去看看。”白璃抬眸,眼底冰封百年的执念骤然复苏,清冷眼眸深处,翻涌着压抑百年的痛楚与不甘。
“我陪你。”
苏清南话音未落,身形已然微动。
无需破开岩层,无需催动术法,一身逆道无量气韵轻轻舒展,周遭翻涌的阴煞、沉凝的死气、厚重的岩层壁垒,尽数自行分开,裂开一条幽深笔直的通路。
地底阴风扑面,万古沉寒席卷而来,通路尽头,是深不见底的漆黑煞渊。
青栀、月姬几人立刻止步,守在寨口与通路之外,默默替二人护法,隔绝外界一切窥探与异动。
慕容紫立在风里,静静望着两道步入深渊的身影,眉眼温柔,只无声等候。
煞渊极深,直通北境地脉最底层。
越往深处行,周遭戾气越重,万古尘封的腐朽气息、浊垢死气层层叠叠压落,寻常修士踏入此地,瞬息便会道心崩碎、神魂腐灭。
可此刻二人一身道韵护体。
苏清南逆道无量镇压万邪,万煞不侵;白璃本就是溟妖正统血脉,与生俱来便能容纳、感知、抗衡古浊煞气。
一路直行,无阻无滞。
深渊尽头,不再是混乱暴戾的煞雾,反倒一片死寂清明。
一方残破的上古祭台静静坐落地底,祭台纹路斑驳,布满万古风霜,无数古老溟妖符文黯淡无光,死死锁着渊底核心。
祭台中央,一道单薄虚幻、近乎随时都会消散的老妪残魂,静静盘坐。
她鬓发如雪,衣衫破旧枯朽,面容苍老慈悲,周身萦绕着仅剩一缕的溟妖祖灵微光,残魂飘摇,油灯将尽,却依旧死死镇守在封印核心,百年不散,万古不离。
当白璃的身影踏入祭台的那一刻,那道沉寂的残魂骤然轻轻震颤。
缓缓抬头。
浑浊苍老的眼眸,在看清白璃眉眼的瞬间,骤然亮起,随即汹涌水雾覆满眼底。
熟悉的血脉气息,纯正的溟妖骨血,延续族群最后的火种。
是她等了整整百年的人。
是溟妖一族唯一留存的后人。
“璃儿……我的小璃儿……”
苍老沙哑的呢喃声,轻轻回荡在死寂煞渊之中,微弱得几乎听不真切,却字字泣血,藏尽百年孤寂与委屈。
白璃伫立原地,清冷冰封的心弦骤然崩断。
这些年漂泊,这些年孤苦,这些年以为族人尽灭、冤屈无雪,以为自己是世间最后一只无家可归的溟妖。
今日再见族中至亲,再见传承血脉的长辈,素来淡漠无泪的她,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声音哽咽沙哑。
“祖母?”
一声祖母,跨越百年光阴,诉尽无尽思念。
她一步上前,屈膝跪地,素来挺直孤傲的脊背,第一次彻底弯下。
老妪虚幻的残魂轻轻漂浮而来,枯瘦的手掌想要触碰她的眉眼,却一次次穿过虚影,无法触碰,只剩无尽唏嘘与悲凉。
“长大了……都长这么大了……”
“我以为,我这一生残魂耗尽,也等不到你回来了……”
老泪纵横,残魂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