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归东线,走的是大乾边境古战荒原。
来时西线入南疆,山水温润,地气绵长。
此刻这片北境土地,只剩风砾黄沙,满目枯寂。
长风卷地,碎沙漫道,吹得荒原草木尽数低伏。
苏清南一身素白长衣,收了所有通天手段,敛尽道韵锋芒。
看着像个孤身北上的清贫书生,步履平缓,走在这片死人遍地的古战之地。
他从不是独行。
身后虚空微沉,一行人尽数随行,步步相随,无人落下。
慕容紫紫衣华贵,眉眼明媚,半点不沾荒原苦寒。
她一路只随苏清南,不看山河苍凉,不理边境凶煞,世间棋局天道沉浮,从来不及自家夫君半步安危。
她轻轻跟在身侧,偶尔抬眸望他,眼底只剩安稳与依赖,旁物皆不入眼。
白璃静静立在另一侧,身姿清瘦,面色冷淡。
她年岁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溟妖血脉天生淡漠,不喜言语,不爱观瞻众生苦。
一路行来,只默默扫视四方气机,辨阴邪,查杀机,多余情绪一概没有。
再往后,青栀握枪缄默,蛮虎沉步随行,灵溪、月姬、唐呆呆几人气息尽数收敛。
南疆已定,风波暂歇。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南疆只是边角小乱。
真正的局,卡在北秦,卡在骊山。
诸天高高在上布棋,人间众生不过棋盘棋子。
南疆一战,苏清南跳出规矩,坏了天道落子。
也正因如此,前路只会越来越险,越来越藏杀。
此地是上古战场旧址,埋骨无数,地底煞气极重。
寻常修士踏入此地,心魔必生,轻则废道,重则暴毙。
百年以来,无人敢驻,无人敢栖。
直到日暮西沉,残阳铺血。
荒原尽头,撞入视线一座石砌大寨。
依山而立,粗岩垒墙,寨体满是箭孔刀痕,不知伫立多少岁月。
寨门紧闭,死寂得反常。
寻常边关寨子,哪怕再偏再荒,也有烟火人声、鸡鸣犬吠、老幼动静。
唯独这座寨,静得吓人。
无炊烟,无畜鸣,无壮年男子的雄浑气血,无少年朝气。
整座寨子萦绕的,只有一层层细腻隐忍的女子气机,干净、压抑、诡异。
苏清南脚步一顿。
身后一行人尽数停步。
他神魂通透,一眼看破根底。
不是战火屠尽男丁,不是天灾断了子嗣。
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一方地脉的男丁命数。
有人以规则手段,锁死这片水土,令此地世代只生女、不生男。
以一寨女子代代孤守、终生无依为代价,镇住寨底藏着的一口阴邪根源。
天道落子,从来如此。
用凡人疾苦,换棋局安稳。
用众生宿命,守天上规矩。
寨门石匾刻着两个风化古字——
落男寨。
……
寨墙之上,数十道红衣身影瞬间转身警戒。
清一色束发佩刀,劲装利落,无半分闺阁柔姿,尽是常年戍边厮杀磨出来的冷硬锋芒。
最小的少女不过十三四岁,握矛的手却稳得惊人,眼神比荒原寒风更冷。
为首女子名唤红羌。
二十七八岁,眉心一点浅红砂痣,肩背九尺战刃断阳,腰间悬一枚磨得发亮的寨符。
一身气血沉凝内敛,是实打实的武道宗师。
这般修为,放去中原足以立派坐镇。
却困在这片荒寨,年年岁岁,守煞护山。
红羌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道白衣身影。
百里荒原死寂终日,绝无生人。
今日残阳之下,偏偏走出一个书生。
衣不染沙,步不匆忙,孤身立在绝地,从容得过分,也诡异得过分。
“举矛。”
红羌冷声低喝。
唰的一声,寨墙少女齐齐举戈,矛尖寒光并列,尽数锁死苏清南周身要害。
“外来者,止步。”红羌声贯长风,“此地落男寨,百年无男入寨,生人勿近。”
苏清南声音平淡:“行路北归,借宿一宿。”
“不可能。”红羌眼神愈发警惕,“百年规矩,男子入寨,十息癫狂,百息殒命。但凡踏足此地的外男,皆是觊觎寨底秘藏之徒,从无善类。”
百年血泪,不是虚言。
寨底阴邪,天生克男子阳气血脉。
修为越高,阳根越盛,死得越快。
苏清南微微颔首:“我非邪修,亦无贪念。只是路过,见此地因果别扭,多看了一眼。”
这话入耳,红羌眉心砂痣骤然发烫。
她身负守寨宿命,天生与寨底阴煞相连。
就在方才这一眼之间,寨底蛰伏多年的阴冷气机,竟生出了退缩畏惧之意。
百年来,从无此事。
饶是心头震骇,红羌面上依旧冷硬:“公子自重,不必枉送性命。”
话音刚落。
轰隆!!!
寨底深处,骤然响起一阵沉闷震响。
整座石寨剧烈摇晃,岩沙簌簌脱落。
寨底裂隙当中,翻涌出缕缕漆黑黑雾,腥臭刺骨,阴冷钻骨。
黑雾落地,化作无数细碎黑影,张牙舞爪,阴气翻涌。
寨墙上少女脸色齐齐发白。
“煞气外泄!是封印松动了!”
“今日月残星缺,本就是煞根躁动之日,怎会突然崩裂!”
“不好!地底煞祟要冲出来了!”
慌乱只在一瞬,这群世代戍边的红妆战士,瞬间稳住阵脚。
无人后退,无人躲闪。
红羌眼神一厉,沉喝一声:
“列戍边红妆阵!死守寨口!绝不让阴煞踏出村寨半步!”
话音未落,她纵身一跃,从数丈高墙凌空落下,九尺断阳战刃轰然出鞘!
铮!
刀鸣震野,血色刀气冲天而起,一刀劈向涌来的漆黑煞雾!
武道宗师的磅礴气机尽数爆发,刚烈凌厉,硬生生将扑面而来的阴煞黑雾劈碎大半!
可下一秒。
碎裂的黑雾骤然翻滚聚拢,化作三道丈高的漆黑煞影,无头无面,周身缠绕千年尸气,抬手便是漆黑煞爪,蛮横拍向红羌!
煞气滔天,远超往日任何一次躁动。
红羌瞳孔骤缩。
不对劲!
今日的煞气强度,至少暴涨数倍!
绝非寻常月缺躁动!
地底封印,分明是被外力引动,有人在暗处撬动百年煞根!
“结阵!快!”
数十名红衣少女瞬间落地,站位成阵,刀戈交错,红妆血气相连,结成落男寨世代传承的守阴红煞阵。
红光漫天,血气交织,硬生生撑起一片结界,挡住漫天黑雾。
可那三道煞影凶性滔天,每一次撞击,都震得阵法红光剧烈摇晃,阵中少女气血翻腾,嘴角溢出血丝。
她们守寨百年,代代抗煞,早已身带暗伤,气血衰败,根本难以抵挡今日暴涨的凶煞之力。
红羌心口震痛,眼底生出一丝绝望。
百年大限,终究还是到了。
寨底封印松动,煞根将破,无人可挡。
落男寨代代死守的宿命,终究要在她这一代彻底崩塌。
一旦阴煞破寨,百里荒原尽成死地,甚至会顺着北境地脉蔓延,席卷北秦边境千里山河!
就在阵法即将崩碎、煞爪即将撕裂红妆阵线的刹那。
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踏入寨门。
无风,无势,无轰鸣异象。
苏清南轻轻一步,落于漫天黑雾之前,立在所有红妆少女身前。
后背是摇摇欲坠的凡人村寨,身前是滔天噬人的万古阴煞。
他只淡淡抬眼。
“退!”
一字落,道韵垂落。
无量逆道气韵不显狂暴,却带着镇压万古、逆伐天道的无上厚重。
漫天翻腾的漆黑煞雾,瞬间如同冰雪遇火,层层消融。
三头丈高凶煞虚影,僵在半空,连挣扎都做不到,寸寸溃散,化为虚无。
狂暴肆虐的地底煞气,一瞬被强行压回寨底裂隙。
摇摇欲坠的守寨阵法,瞬间安稳凝实,红光灼灼,再无半分晃动。
狂风骤停,黑雾散尽。
天地复归寂静。
“退。”
一字落。
漫天黑雾瞬间僵滞,继而层层消融。
三道凶煞虚影硬生生定在半空,转瞬溃散一空。
躁动翻涌的地底煞气,被一股平铺而来的沉稳力道,硬生生压回裂隙深处。
摇摇欲坠的红妆阵法,瞬间稳固如初。
一旁。
慕容紫眼底亮起浅浅笑意,心底只有骄傲安稳。
自始至终,她都没怕过半分。有苏清南在,再凶的阴邪,也翻不起风浪。
白璃眸光微凝,淡淡扫向寨底深处。
煞气暴动不是自然现象,是人为引动。有人提前守在这里,等着苏清南来。
青栀、月姬几人神色不动,只是默默戒备四方暗处杀机。
一寨红衣少女瞠目结舌,怔怔望着那道挡在她们身前的白衣背影,心神俱震,久久失语。
一招。
仅仅一字。
便镇住了她们世代拼死都难以抗衡的凶煞。
红羌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眉心砂痣滚烫至极,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这哪里是寻常过路高人。
这是真正能镇煞封渊,逆转宿命的无上大能!
苏清南并未回头安抚众人,目光穿透厚重石寨,直直落向寨底最深处的幽暗裂隙。
他看得清清楚楚。
方才煞气暴涨、封印松动,绝非自然发作。
寨底幽暗深处,静静立着一道黑衣人影。
那人隐于无尽阴煞最深处,不露身形,不显气息,只留一双冰冷无情的竖瞳,隔着层层地脉黑雾,遥遥与他对视。
对方不出手,不逃离,不惊不惧。
像是早已等候他许久。
片刻对峙,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低、极轻、带着嘲弄意味的暗笑。
呵呵……
一声笑罢。
那人影骤然消散于煞渊深处。
与此同时,苏清南耳畔,悄然响起一道横跨虚空、冰冷古老的神念低语:
“人间无量,果然不负我等所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