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无光,万古皆寂。
阴风穿谷,吹得崖壁枯骨簌簌作响,像是千年前亡者的低声呜咽。
脚下黑土坚硬如铁,寸草不生,层层浊气沉淀入土,踩上去都带着刺骨寒意。
百里荒原横亘眼前,天地只剩灰白两色。
雾在前方,蟒在土下。
龙女驻足不前,青纹裙摆垂落尘埃,额间龙角微光敛去,一身上古龙气收敛大半。
烛阴真蟒与玄龙同源而生,同属上古遗种,互不干涉,亦互不臣服。
“莫要喧哗。”
她声线清冷,不高不低,落进死寂荒原,格外清晰。
“烛阴沉眠地底万古,不喜惊扰。”
“它镇守此地,不为杀戮,不为独占渊口机缘,只为替玄龙拦下那些心术不正的闯渊人。”
千年以来,多少枭雄豪杰,一身通天修为,踏破千山,到头来,栽在这百里黑土。
不是死于蛮力碾压,而是死于心底那一点藏不住的贪念。
蛮虎抬手,示意后方御兽师与随行凶兽尽数屏息。
蛮荒生灵天生敬畏上古异种,整片兽群瞬间敛尽凶戾,鸦雀无声。
青栀单手负于身后,长枪斜垂,枪尖点地,细微寒芒没入黑土。
沙场人,最懂收敛气机,藏锋敛意,不与天地争锋。
白璃垂眸,溟妖寒气内收,血脉里的孤冷尽数压住。
先祖旧岁也曾踏足南疆深渊,知晓烛阴天性,辨心不辨力,强弱无用,心魔致命。
灵溪五指轻合,祖灵玉佩贴于掌心,巫纹隐入肌理。
百越古籍有载,烛阴一目,可照人心善恶,世间所有藏于皮囊之下的私欲、执念、罪孽,皆无所遁形。
唐呆呆将药囊抱紧,草木灵韵静静流转,只护己身神魂,不向外溢半分。
一行人步步前行,步履沉稳,心无杂念。
苏清南走在最前,白衣不染尘埃,逆道龙气平缓如水。
他不刻意压制,也不刻意展露,大道坦荡,便是最好的护身。
百里荒原,寸寸死寂。
行至三十里,大地微颤。
土层之下,传来一声沉闷厚重的吐息,似远山崩塌,似古岳低鸣。
一股苍茫荒古的凶意,缓缓上浮。
无滔天煞气,无骇人气势,却压得人神魂发沉,道心微麻。
这是岁月沉淀的威压,是上古生灵与生俱来的天地底蕴。
唐呆呆眉头微蹙,只觉心口发闷,脑海之中无端生出杂念。
一念灵药遍地,一念长生永驻,贪念悄然滋生。
下一刻,指尖草木灵光骤亮,瞬间压下妄念。
她天性纯善,心怀草木,心魔易起,亦易破。
行至五十里,浊风骤起。
黑土表层寸寸开裂,细密裂痕蔓延千里,地底深处,一双无边无际的竖瞳缓缓睁开。
竖瞳暗赤,浑浊古老,淡漠俯瞰百里荒原。
那一瞬,所有人心头一凛。
无需动手,无需示威,仅仅一眼,便足以照见人心。
这便是烛阴之目。
龙女面色不改,淡淡开口:“审视已至,各自守心。”
“一念之差,生死两分。”
荒原远处,虚空微微扭曲。
数道残碎人影凭空浮现,步履僵硬,面色狰狞,皆是历代闯渊之辈的残存执念。
有人执念权位,有人贪慕长生,有人觊觎龙运,有人痴迷力量。
当年他们踏过这片黑土,道心失守,贪念覆心,最终被烛阴一眼镇杀,残魂困于此地,千年不得轮回。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蛮虎目光沉凝,蛮荒一生,厮杀半生,争峒主,守山林,护族人,心底坦荡无垢。
纵然手上染血无数,皆是凶兽恶煞、域外邪祟,无愧山河,无愧本心。
烛阴目光扫过,淡淡掠过,不予置喙。
青栀半生戎马,刀口舔血,只为家国安稳,只为袍泽安息。
杀伐是她的道,守护亦是她的念,无半分私心妄欲。
一眼掠过,风轻云淡。
白璃身负妖族宿命,独行世间二十余载,扛族群旧伤,抗天外浊邪,所求不过一方山海安稳。
爱恨看淡,执念清零,心湖无波。
灵溪背负百越千年守灵之责,一生早与山川祖灵绑定,无欲无求,唯护苍生。
几人皆是道心稳固,行得正,坐得端,坦然受审。
直至目光落向苏清南。
那双暗赤古瞳,骤然微凝。
百里荒原,风停,雾静,土沉。
烛阴蛰伏万古,阅尽人心千万,见过贪痴,见过暴戾,见过伪善,见过怯懦。
却从未见过这般逆道而行,却心怀天下的人心。
他逆天命,逆道规,逆上界棋局,却偏偏不逆苍生。
一身龙运加身,唾手可得长生机缘,可他步步踏险,深入绝境,不求一己超脱,只求古龙脱困,地界安稳。
道与心相悖,行与天逆行,偏偏澄澈通透,无半点污浊。
烛阴沉寂万古的意识,生出一丝罕见的异动。
地底沉闷的蟒鸣缓缓散开,没有杀意,没有排斥,只剩古老的审视与默许。
就在此刻,荒原边缘,浊雾翻涌。
一道虚幻黑影凭空凝聚,是暗幽留在渊底的一缕残魂意念。
他蛰伏在外,无法亲身踏入烛阴领地,却能借浊气投下心魔祸影,妄图乱人心性,借古蟒之手,除掉一行人。
残魂阴冷大笑,浊气化作无数诱惑杂念,直扑众人识海。
“玄龙将死,界壁必碎,固守苍生,不过自取灭亡。”
“何不夺龙运,踏长生,超脱三界,俯瞰万古?”
“守世无用,山河皆朽,唯有己身长存,方为大道。”
蛊惑之音,钻心蚀骨。
万千贪念、惧念、妄念,瞬间席卷百里荒原。
唐呆呆身形一晃,脸色发白,险些失守道心。
草木生灵最惜命,面对生死寂灭的诱惑,最难坚守。
她咬牙闭目,指尖金针刺入掌心,剧痛压下杂念,草木道心稳固如初。
青栀脑海闪过沙场尸山,袍泽枯骨,故国残垣。
遗憾与悔恨翻涌,险些被过往执念困住。
长枪嗡鸣作响,枪意斩碎心魔幻影,女子眸光愈发冷冽清明。
白璃耳畔响起上古妖庭覆灭之音,族群灭亡的惨剧反复浮现。
妖族孤苦,世代悲凉,一念避世,一念沉沦。
溟妖极寒之力覆裹神魂,斩断过往执念,孤冷道心不为所动。
蛮虎心底闪过峒寨兴旺、凶兽称王的欲望,权力与霸权的诱惑扑面而来。
百兽峒世代守山,兽道本心刻入骨髓,一声虎吼震碎杂念,蛮荒道心岿然不动。
四人接连渡过心劫,步步稳行。
唯独苏清南,立在原地,白衣不动。
万千心魔缠绕周身,天外算计、上界规则、宿命枷锁、大道不公,尽数涌向他。
逆道者,本就是诸天针对的异类,心魔之重,远超常人百倍。
烛阴古瞳紧紧锁定他,地底蟒息忽沉忽怒。
似在观望,似在考验,似在惋惜。
龙女眉头微蹙,欲出手相助,却又止步。
烛阴一关,外人不可插手,强行干预,只会触发古蟒滔天怒火,全员皆亡。
所有前路,只能靠他自己。
片刻寂静。
浊雾滔天,心魔噬体。
苏清南缓缓抬眼,眼底无迷茫,无动摇,无半分贪惧。
他轻声开口,一字一字,落于黑土荒原,压过漫天蛊惑杂音。
“我逆道,不为叛天。”
“我抗命,不为独尊。”
“诸天弃苍生,我便护苍生。”
“玄龙守人间万古,我便守玄龙一世。”
一念起,万魔碎!
逆道龙气轰然荡开,纯白气韵席卷百里黑土,所有浊气蛊惑、心魔幻影、贪妄杂念,瞬间烟消云散。
百里荒原,重归死寂。
地底深处,一声绵长悠远的蟒鸣缓缓传开,褪去所有审视与戒备,只剩默许与放行。
烛阴认心。
此一行人,皆可通行。
黑土大地缓缓分开,中央露出一条宽阔幽深的地底甬道,直通忘川浓雾核心。
龙女松了口气,淡淡开口:
“过了第一关。”
“烛阴放行,往后百里,再无地底凶兽拦路。”
“下一站,忘川本源雾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