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风掠地,寒煞漫崖。
青鳞龙女立在地脉裂谷边缘,一身古旧龙纹长裙映着地底黑雾,额间龙角凝着淡淡金辉。
她守在真龙渊入口千载,见过贪龙运的蛊主,见过谋地脉的妖邪,见过被天外蛊惑的江湖大能。
来来往往,皆是心藏私欲之辈,到头来尽数折在千层幻障与浊煞之中,连龙渊真正的大门都无从得见。
千年孤寂,早已让她看淡纷争,冷看山河。
唯独今日,不同。
身后战火连天,凶兽死战暗影,枪锋裂煞,妖寒镇邪,巫纹固阵,药灵涤浊。
一群人不为秘宝,不贪长生,不惧天威,只为斩断浊源,护住人间。
这份心性,放在乱世南疆,太过稀缺。
龙女清冷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字字平缓,却带着上古龙裔不容置喙的规矩。
“烛阴守渊,非善非恶,只辨人心。”
“忘川锁途,不斩肉身,只灭道心。”
“龙庭结界,不忌神通,只拒贪妄。”
“三重天险,层层相克,环环锁死。单凭一己之勇,纵是天人巅峰,入渊亦是有死无生。”
蛮虎一爪拍碎身前一尊暗影战将,兽纹染血,粗重喘息。
万千凶兽鏖战许久,浊气越杀越盛,暗影军团杀之不尽,再生不止,俨然是一场耗人命数的死战。
“我百兽峒执掌兽王域,世代镇荒,可引万兽山河气运。”
蛮虎沉声道,“白苗、黑巫结盟,毒瘴域采药人部落归顺,铁血域蛮族十三寨枕戈待旦,药王谷蓄势待发,隐月湖妖族全族入世。”
“南疆七域,三十六峒,该聚的势力,早已尽数拧成一线。”
七域合一,山河共振。
话音落下,远隔千山万水的南疆大地,隐隐升起七道不同气韵。
兽王域的蛮荒兽气、巫祭域的祖灵巫韵、毒瘴域的百草生机、铁血域的百战兵戈、隐世域的月华清辉、蛊神域残存的地脉根基、再加上龙裔一脉的上古龙息。
七股气韵遥遥呼应,横贯南疆千里山河。
这便是上古大巫师遗留的破局之法其一,七域同心,山河为力。
龙女眸色微变,指尖一缕淡金龙气缓缓流转。
她能清晰感应到整片南疆的脉络震动,散落千年的部族气运,终于不再各自为战,彻底融为一体。
“千年了。”
龙女轻声轻叹,一声感慨,藏尽岁月沧桑。
“自玄龙老祖自堕凡尘,镇压两界夹缝,百越分崩,七域割裂,部族厮杀,天外步步蚕食。”
“世间人人逐利,域域相互提防,谁都不愿放下仇怨,共守山河。”
“我本以为,七域同心只会沦为上古传说,永世难现。”
没想到,会在这浊祸将倾、界壁将碎的绝境之中,重现人间。
灵溪缓步走出阵基,巫纹流转,祖灵气息与大地脉络相融。
“百越守灵族世代铭记上古盟约,七域共生,山河同存。昔日纷争,皆是天外挑唆,蛊毒分化,如今大敌当前,再无域界之分。”
阴姬远在黑巫族腹地,早已传下指令,黑巫一脉尽数封锁毒瘴岔口,截杀逃窜的残余暗影杂兵。
药王孙不语领着药王谷弟子,沿路布下百草结界,以万千灵药之气净化沿途浊气。
蛮王拓跋野亲率三千蛮族战士,驻守铁血域边关,谨防天外势力从侧方偷袭。
一盘散落千年的南疆大棋,此刻彻底收拢。
暗幽立于虚空夹层,黑气裹身,目睹七域气运共鸣,那张阴恻恻的面容,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布局南疆数百年,借巫蛊之乱分化部族,以浊气腐蚀地脉,挑动七域内斗,一步步打散山河气运。
为的,就是杜绝七域联手的可能,断了人间这条后路。
算计千载,终究功亏一篑。
“一群井底之蛙,凭区区凡世合力,也想抗衡天外大势?”
暗幽声音阴寒刺骨,周身幽冥黑气剧烈翻涌,半步无量的修为毫无保留轰然炸开。
无边浊浪碾压而下,压得群山震颤,地脉轰鸣。
“本座今日便屠尽尔等,碾碎七域气运,断了玄龙最后的希望!”
话音未落,一道凛冽枪意冲天而起。
青栀长枪拄地,黑发乱舞,满身血污,却脊背挺直,枪锋直指虚空之上的黑衣使者。
“天外之人,向来只会以多欺少,以势压人。”
“你幽冥宗视苍生蝼蚁,视山河棋局,可曾见过,凡世之人,宁死不退?”
北凉枪魂,最擅逆战。
敌越强,意越冷,战越勇。
白璃周身溟妖寒气暴涨,妖力化作千里冰壁,死死挡住浊浪冲刷。
她肉身不过二十余岁,可血脉之中沉淀的上古底蕴,足以硬撼天外邪力。
“幽冥宗高居上界,躲在诸天云端,俯视人间苦难。”
“你们从未踏足这片浊土,从未见过万民流离,便肆意摆布生死,太过可笑。”
月姬收回大半阵力,月华凝作层层光幕,护住整片隐月湖山陵。
上古月道专克幽冥浊煞,恰好死死压制暗幽的本源力量。
三方顶尖强者联手,硬生生抵住了半步无量的通天威压。
苏清南抬步,缓缓走出月华笼罩的湖畔。
白衣踏碎满地落英,逆道龙气自体内缓缓升腾,不炽烈,不霸道,却带着一股逆流而上、抗天而行的厚重。
他目光平视虚空之上的暗幽,语气平淡,却字字钉心。
“上界执棋,以岁月为盘,以苍生为子。”
“你等觊觎人间地脉,垂涎玄龙气运,蚕食南疆千年,染血万里山河。”
“说到底,不过是一群躲在云端的窃道之贼。”
暗幽目眦欲裂:“区区凡世蝼蚁,也敢妄议上界天威!”
“天威若不善,便不值敬畏。”
苏清南语声平静,“玄龙叛上界,不是叛道,是不忍苍生覆灭。”
“百越守灵千年,不是愚钝,是不肯舍弃山河。”
“七域放下世仇,不是软弱,是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
“你们赢了岁月,赢了算计,唯独输了人心。”
人心二字,压得暗幽心神巨震。
诸天强者修长生,求大道,蔑众生,早已抛却七情六欲,不懂何为守护,何为执念,何为苍生大义。
这也是他们谋划千年,始终无法彻底覆灭人间的死穴。
龙女踏风前行,立于苏清南身侧,青鳞裙摆拂过阴风,上古龙息缓缓铺开。
“我龙裔一脉,承玄龙遗命,镇守真渊门户。”
“七域同心,龙运共鸣,合乎上古盟约,合乎地脉大道。”
“今日,我开渊门,引你等入地底。”
“但我只引路,不参战。”
“三关试炼,一关一劫,一关一心魔,需你们一步步亲自踏过。”
说到此处,龙女目光看向暗幽,龙气骤然凛冽。
“至于天外入侵者,胆敢踏足龙渊地界,杀无赦。”
上古玄龙后裔,天生克制一切天外浊邪。
龙息一出,漫天幽冥黑气瞬间消融大半,暗幽周身护体煞气层层碎裂,气息骤降一截。
先天压制,无可逆转。
暗幽心知大势已去,硬拼只会损耗本源,延误上界大计。
他死死盯着苏清南,眼底杀机滔天,留下一句冰冷狠话。
“玄龙气运枯竭在即,龙庭结界裂痕难补。”
“你们今日破开幻境,踏入真渊,不过是自寻死路。”
“本座会守在渊外,坐等你们全员覆灭。”
“待到龙渊破碎之日,便是人间沦陷之时。”
话音落下,暗幽化作一道黑虹,裹挟残余暗影军团,遁入远处深山阴影之中。
残留下的零散暗影杂兵,失去首领操控,瞬间群龙无首,被万兽、妖力、巫纹联手围剿,逐一净化消散。
湖畔硝烟渐散,浊气缓缓褪去。
一场生死大战,暂告一段落。
月姬气息微微起伏,连续催动上古月阵,抗衡天外浊力,损耗极大,面色多了几分苍白。
“暗幽不会走远。”她轻声道,“他会在外围游走,截断后路,伏击求援势力,坐等我们困死渊底。”
“后路无需担忧。”
蛮虎沉声道,“我已传信百兽峒,调集全境凶兽,联合蛮族、黑巫、白苗,构建南疆防线。”
“域外封锁,后路镇守,交给我们。”
铁血域兵马,兽王域凶兽,隐世域妖族,三方联手锁死外围。
纵使暗幽蛰伏,也绝难轻易突破防线。
灵溪收起巫印,祖灵玉佩微光渐敛:“祖灵示警,地底真渊的浊气浓度,是地表的百倍不止。忘川本源迷雾,会直接拉扯人心最深处的执念,比幻境更加凶险。”
唐呆呆抓紧药囊,取出一沓秘制解毒丹、凝神散,一一分发众人。
“我改良了百草谷的药方,配合百越灵珠,可抵御深层浊毒,稳固神魂。”
“但若遭遇心魔幻境,药物无用,只能靠自身道心撑住。”
青栀收枪入鞘,淡淡开口:“沙场百战,生死见惯,我无心魔。”
白璃颔首:“妖族岁月寂寥,爱恨早已看淡,虚妄迷障,乱不了我。”
一行人各自理清心绪,收拾行装。
前路无退路,渊底无侥幸。
苏清南望向脚下深不见底的地脉裂谷,阴风呼啸,黑雾沉沉,那片两界夹缝的绝境之中,沉睡着一头孤独万古的古龙。
“该动身了。”
龙女微微颔首,转身踏入裂谷,清冷背影融入地底幽暗。
“随我来。”
“我引你们绕过地脉死穴,直达忘川雾本源之地。”
“烛阴真蟒驻守雾外百里,那是你们要面对的第一关。”
众人依次启程。
龙马踏风而行,稳步踏下崎岖裂谷岩壁。
灵鹿轻盈跃落,灵豹紧随其后,烈焰狂虎收敛凶性,稳步相随。
月姬留下三千隐月妖族镇守渊口,自己独身随行,以月道之力,时刻净化沿途浊气。
灵溪手握祖灵玉佩,一路解读地底上古巫文,规避远古禁制。
地底昏暗,不见天日。
沿途崖壁布满黑色浊纹,破碎的上古骸骨散落遍地,皆是历代闯渊大能的遗骸。
千年枯骨,无声诉说着龙渊三关的无解残酷。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冰冷死寂。
不知前行几何,前方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浓雾,缓缓浮现。
没有假渊迷雾的阴冷,多了几分生死割裂的苍茫。
雾起无声,雾落无息,便是忘川雾的本源之地。
人心执念,生死虚妄,尽藏于此。
浓雾前方,大地绵延起伏,一片漆黑无尽的黑土荒原铺展开来。
大地之下,隐隐传来沉闷无比的蟒息,古老、苍茫、凶戾,横贯百里之地。
龙女脚步停下,低声提醒。
“前方百里,便是烛阴真蟒的领地。”
“这头上古异种,并非嗜杀,而是辨心而食。”
“心藏贪妄、身染邪煞、勾结天外者,入界即杀!”
“心有苍生、道心坦荡之人,可受它审视,再定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