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英抬着眼眸,静静打量着身前的苏晚晚。
这姑娘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眼精致柔和,是实打实的美人坯子。
能看出父母的样貌底子绝对不差。
身上衣物虽被山间树枝刮得破损毛糙,沾满尘土,却半点遮不住料子的考究。
内里穿着枣红色暗碎花的确良衬衣,花色雅致、料子紧实,是城里都紧俏的好物。
外头套着一件焦糖色薄花呢长款呢子大衣,洋毛面料细腻厚实,剪裁利落合身。
没有时下臃肿的肩垫设计,版型格外端正。
这般用料和做工,根本不是普通人家能置办得起的。
不光要花钱,还得有过硬的人脉关系才能弄到。
下身是当下最时髦的喇叭裤,版型挺括,样式新颖,村里乃至镇上的姑娘根本没人穿得起。
脚上踩着一双干净的棕褐色小皮鞋,肩头还挎着一个精致的酒红色小皮包。
从头到脚的行头,处处透着不凡,一看就是出身不简单。
绝非普通迷路进山的寻常城里人。
陈素英眼底藏着几分思量,正要开口问话,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黄桂兰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扶住老太太的胳膊:
“妈,你是不是打算去后院给瓜果蔬菜浇水?都三天没打理了,再不浇水,菜苗都要旱死了。”
陈素英收回落在苏晚晚身上的目光,顺势点头,语气平淡:
“走,去看看。”
两人转身要走,身后的苏晚晚急了,连忙开口追问:“奶奶,我还没告诉你我的身份呢!”
黄桂兰脚步未停,只淡淡回头瞥了她一眼,“苏同志,你是什么身份,我们不感兴趣,也跟我们谢家没有半点关系。”
这语气疏离客套。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堵死了苏晚晚所有的铺垫和底气。
苏晚晚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心头又气又闷,满腔准备好的话全都憋回肚里,格外憋屈。
看着婆媳二人淡然离去的背影,她只觉得这群人太过不识抬举。
黄桂兰扶着老太太往菜园走,低声笑着夸赞:
“妈,你刚刚说的妙极了。”
陈素英微微点头,声音低沉温和。
“桂兰,你也做得好。咱们谢家的人,不能给外人半点撬墙角的机会。”
黄桂兰心头一暖,轻声回道:“妈,当年你也是这般护着我的。如今星月怀着身孕,我自然要好好护着她。”
早年黄桂兰和谢江成婚时,也有不少心思不纯的女人盯着优秀能干的谢江。
哪怕两人早已成家,依旧有人不死心,暗中刻意靠近、百般纠缠。
那时候陈素英态度强硬,立场坚定,死死护住儿媳,半点机会都不给旁人留,硬生生挡下所有闲言碎语和烂桃花。
这般护短正直的家风,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
谢家上下,向来只护自家人,从不纵容外人的歪心思。
天色彻底擦黑,村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油灯。
牛棚的木门被人轻轻叩响,敲门声清脆利落。
谢中铭闻声起身,上前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的是刘忠强的大儿子刘大河。
刘大河笑着开口:“老四,我爸让我来喊你们,晒谷场准备妥当了,过来分猪肉了。”
“好,我们马上就来。”谢中铭点头应声。
刘大河顺势叮嘱:“我爸特意交代,这次一共六头大野猪,分量足、活儿重,你们家里有多少劳动力就都过来搭把手,免得一会儿忙不过来。”
“晓得,我们收拾一下立刻过去。”谢中铭应下。
“对了,屋头有菜刀、砍刀之类的刀具都带上,村里统一的刀具不够用,人多活儿多,不够忙活。”刘大河补充道。
刘大河走后,谢中铭立马回头喊人。
“爸、陈叔,大哥、二哥、三哥、老五,都收拾一下,去晒谷场帮忙分肉。”
一家人纷纷应声起身,准备出门。
谢中铭走到乔星月身边,温柔询问:“媳妇,你要不要跟着去看看热闹?”
平日里乔星月晚饭后都会出门在村里转悠几圈,走走动动消食散心。
可今天她连着担忧劳累了三天,又费心对付赵军的烂事,身心俱疲,实在没半点力气走动。
她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我就不去了,浑身乏得很,想早点躺下休息。”
看着她苍白疲惫的小脸,谢中铭心头一阵心疼。
这三天,他被困深山生死未卜,乔星月怀着身孕,日日提心吊胆,牵挂着他和谢江的安危。
不仅如此,还要冷静筹谋、搜集证据,对付阴险狡诈、滥用职权的赵军,劳心又劳力,半点没好好歇息过。
“行,那你在家休息,我们很快就分完猪肉回来,给你留最好的猪头肉和猪蹄子。”谢中铭温柔叮嘱。
“嗯,路上慢点。”乔星月轻声应道。
一行人收拾妥当,带着刀具,快步往村口晒谷场走去。
此刻的晒谷场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全村的人几乎都聚集在此。
场上支起了好几口大铁锅,锅底柴火熊熊燃烧,锅里的清水烧得滚滚沸腾,热气腾腾。
村民们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忙着烫猪毛、清理内脏、分割肉块,一派红火热闹的景象。
六头硕大的野猪整齐摆在晒谷场中央,个个膘肥体壮,看着格外喜人。
谢家父子兄弟几人是此次分肉、处理野猪的主力。
几人常年从军,手脚麻利、力气过人,做事干脆利落。
谢江指挥统筹,安排众人分工,有条不紊。
几个年轻兄弟有的负责按住野猪、固定躯体,有的拿着砍刀分割大块肉块,有的手持刮刀仔细清理猪毛,动作娴熟、配合默契。
滚烫的开水一勺勺浇在猪身上,硬厚的猪毛遇热变软,刮刀轻轻一刮,大片猪毛便尽数脱落。
野猪体型庞大、皮毛厚重,寻常村民处理起来格外费力,可落在谢家几兄弟手里,却半点不费劲。
人声鼎沸、烟火缭绕,欢声笑语夹杂着刀具碰撞的脆响,热闹得不像话。
人群喧闹之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悄挤了进来。
步履缓慢,一瘸一拐。
正是本该在牛棚休养的苏晚晚。
她目光直直锁定人群中央忙碌的谢中铭,一步步慢慢朝他靠近,眼神黏在他身上,一直盯着他看。
角落处,劳大红正带着女儿张招娣站在一旁看热闹。
无意间瞥见这一幕,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刘大兵,低声问道:“大兵,那个新来的女同志是谁?一直往谢家老四身边凑,我咋从来没见过?”
刘大兵随口回道:“劳大娘,那是谢老四从山里救回来的城里女同志,听说进山迷路摔伤了腿,被困在山上了。”
劳大红闻言,下意识撇了撇嘴,眼底满是不耐。
她活了大半辈子,看人最准,一眼就瞧出这姑娘眼神不纯,绝对是来者不善。
劳大红自己也不是什么善类。
先衣因为家里是寡妇户,缺劳动力、缺工分,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为了活下去,她也动过歪心思,曾经想赖上刘大兵,诬陷了刘大兵偷看招娣洗澡。
并逼着对方娶招娣,以此绑定刘家的劳动力,补贴家用。
可后来她良心发现,及时收手。
刘大兵年轻周正、踏实肯干,比招娣足足大了近十岁,她不能为了自家生计,坑了人家一辈子。
正因自己干过投机取巧的缺德事,她最懂旁人藏在眼底的歪心思。
此刻看着苏晚晚紧盯谢中铭的眼神,她心里透亮得很——这姑娘一肚子心眼,没憋半点好主意。
晒谷场中央,谢中铭专心忙活手上的活,全然没留意靠近的人影。
他随手捞起袖子,利落卷到手肘,露出结实流畅的手臂线条。
常年部队训练、负重历练,让他的手臂肌肉紧实饱满,线条利落分明,充满了满力量感。
灯光火光交织之下,小臂青筋线条清晰流畅。
每一次抬手、发力、刮毛,动作沉稳有力。
他本就身姿挺拔、气质硬朗,此刻满头薄汗,专注做事的模样更显沉稳可靠,一身顶天立地的男儿气概,利落又迷人。
苏晚晚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看得彻底走了神,眼底满是痴迷和不甘。
这般优秀出众、温柔靠谱的男人,若是能属于自己,该有多好。
身后的劳大红将她这副花痴模样尽收眼底,当即咬着手里的生红苕,脆生生的咀嚼声格外清晰,一边嚼一边低声啐了一口。
“呸,不要脸的狐狸精,心思真脏。”
这时,苏晚晚上前两步,主动凑近谢中铭。
她抬手递出手里有些发旧的军绿色水壶,声音软糯温柔:
“谢同志,你忙得满头大汗,肯定口渴了,喝点水歇歇吧。”
谢中铭听见她的声音,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刮猪毛的动作没停。
“不渴。”
这语气冰冷疏离,没有半分温度。
苏晚晚不肯罢休,依旧柔声劝说:“你都出这么多汗了,哪能不渴,就喝一口吧,不耽误你干活。”
谢中铭这才停下动作,抬头时语气冰冷,“我只喝我媳妇给我准备的水。”
苏晚晚愣了一下,连忙解释:“谢同志,这是你的水壶。我看见你的水壶放在牛棚桌子上,上面刻着你的名字,就自作主张给你装了米汤送过来。”
谢中铭闻言,抬眼冷冷睇了她一眼,眼底满是反感。
“谁让你乱动我的东西?”
他最忌讳旁人随意触碰自己的私人物品,更何况是心思不纯的苏晚晚。
不等苏晚晚再说半句,他直接拿过水壶,反手将里面的米汤尽数倒在地上,动作干脆,没有半点留情。
这米汤平日里可是稀罕物,家里人都舍不得喝。
可他却倒得干干净净。
地上的米汤瞬间渗入泥土,半点不剩。
谢中铭语气严厉,正色警告:“下次不准再碰我的任何东西。”
直白冰冷的态度,彻底击碎了苏晚晚的小心思。
她站在原地,当着全村人的面被这般落面子,又羞又气,眼眶瞬间红透,眼泪说来就来,簌簌往下掉,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一旁的劳大红手里还啃着生红苕,咔嚓咔嚓的脆响在安静的角落格外清晰。
红苕清甜多汁,可她此刻一肚子火气,半点尝不出甜味。
她看着苏晚晚装模作样掉眼泪的模样,实在看不下去,开口出声。
“喂,哭啥哭?没人欺负你。”
苏晚晚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眼底满是委屈。
劳大红吐出嘴里的红苕皮,随手吐在苏晚晚脚边。
她抬眼直直盯着苏晚晚,语气泼辣直接,“问你话呢,城里来的?叫啥名字?”
苏晚晚腿上有伤,轻轻挪动脚步,一瘸一拐避开地上的红苕皮,眼底满是嫌弃和恶心。
抬头没好气地瞪着劳大红。
“你咋能随地乱吐东西?一点素质都没有。”
劳大红闻言,当即笑了,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毫不客气道:
“对,我们乡下人就是没素质,粗人一个。”
“你有素质,你太有素质了。”
“可我就纳闷了,你这么有素质的城里人,咋专门惦记别人家有媳妇的男同志?咋的,看上谢家老四了?”
一句话直击要害,半点不留情面。
苏晚晚瞬间羞怒交迸,脸颊通红,又慌又急,连忙辩解:
“你别胡说八道!我、我对谢同志只有纯粹的感激之情,没有半点别的心思!”
“感激?”劳大红嗤笑一声,步步紧逼。
“感激到盯着人家男人挪不开眼?感激到主动送水献殷勤?”
“咋的,感激到想以身相许啊?”
“我没有!”苏晚晚急得声音发颤。
“没有?”劳大红眼神犀利,看得通透。
“没有的话,你方才盯着谢家老四的眼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人家是有媳妇的人!他媳妇乔星月,人比你漂亮、比你能干、比你正直善良,样样都比你强百倍,你压根没戏!”
苏晚晚被怼得哑口无言,又气又委屈,眼眶更红了。
“你、你咋能这么欺负人?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劳大红把最后一口红苕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态度强硬。
“你是没直接得罪我,但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样子。”
“我明明白白警告你,趁早收起你的歪心思,别打星月丫头男人的主意。你要是敢乱来,坏人家夫妻感情,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苏晚晚彻底懵了,满心不解。
她实在想不通,凭啥所有人都向着乔星月?
乔星月不过是个怀着身孕的大肚婆,到底哪点值得所有人这般维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