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冉今天要去干两件事。
第一件，把仅剩的一元纸钞卖了，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第二件，拿上一个钢镚，把自己放进冰箱。
“幸福家园”外排起了长队。
辛冉把号码牌领到手后看了一眼——38号。
这意味着，今天和她做出一样决定的人至少还有37个。
她忽然想起出门前飘在空中的新闻播报——新纪元205年，人类申请临时医疗休眠总人数已达20亿。
居然用的是“已达”，她嘲讽地一笑，难道还能撑着的人类很多吗？
环境恶化，现在世界上无法治愈的疾病已经比可以治愈的多得多了吧。
“38号。”
甜美的机械仿真人声播报到了她的号码，她捏着号码的一小块地方被汗浸湿。
辛冉维持着脸上的淡然，走进门上悬浮着蓝色数字“38”的隔间。
“亲爱的。很遗憾你需要走到这一步。”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站在门口迎接她，挂着“顾客就是上帝”的标准客套式微笑。
“在休眠之前，你有什么话要说吗？可以留言给未来的自己哦。”
女人声线温柔，手里的金属钢笔却折射出冷光。
辛冉想了想，摇头。
她的一生大概可以用一个字来形容，“穷”。
一个穷得连基础医疗都负担不起的人，有什么留言的必要吗？
“真可惜。”
“别废话。开始吧。什么流程。”
女人笑容一僵。
她待在这里一百年，服务过不下一万“客人”，头一回见到非但没有临阵脱逃，还赶时间的。
“那么……请选择您的服务。”她拿出“菜单”。
标题为“祝您幸福”的清单上列满了不同的休眠选项。
神经镇静脉冲、改良版安眠制剂、注射型深度休眠药剂是其中的热销产品。
女人热情讲解：
“神经镇静脉冲，会在瞬间屏蔽意识感知，让您在毫无察觉的状态下进入休眠状态。”
“改良版安眠制剂，是普通安眠药的升级版，会在您彻底陷入深睡后，将生命能耗调到最低。”
“前两款产品都是近日热销，但仍存在轻微不适的可能。”
女人分析得很专业，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我最推荐的，还是注射型深度休眠药剂。”
“只需要一点点额外的费用，就可以获得至尊的休眠体验。”女人语带诱惑，“比如，做一场美梦。”
“您知道，人类已经丧失做梦的能力很久了。”
辛冉把钢镚掏出来，摊在手心上。
“你觉得它值哪一个？”
女人的笑容收敛起来。
她接过钢镚，掂量一下：“最廉价耐磨的钢芯镀铜材质。价值无限接近于——零。”
“您可以选择联邦福利补贴。不过那是基础处理方式，过程中产生不适的可能性较大。目前排队等待人数为37人。”
辛冉点头。
女人把另一张写着“38”号的号码牌递过去。
辛冉所在的服务咨询室悄无声息地旋转了半圈。
她推开唯一一扇门走出来，来到了“幸福家园”正厅。
“幸福家园”，既不是小区，也不是医院。它是一个“冷藏室”。
疾病缠身的人类缺少等待希望的时间，于是有了“休眠”技术。
在这里，时间得以暂停。
生活在73街区的人是这里的常客。
大厅座位整齐码放。
坐着的人默契地隔开一两个座位。
辛冉找了个角落坐下。
墙上的全息屏幕滚动播放着宣传片——蓝天白云，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在风中微笑：“让时间，暂时停下脚步。”
画面一转，天空被滤镜调成了夕阳的颜色。
“我们始终守候，期待您的再次苏醒。”
一个中年男人在邻座坐下，西装革履。
如果不是领口有一圈洗不掉的污渍，看起来倒真像是个体面的上班族。
“也是联邦福利补贴？”他搭话。
辛冉嗯了一声。
“我排到了39号。”他淡声，“他们却告知我，今天的名额只有38个，让我明天再来。”
“你呢？”
“……我是38号。”
“那真为你感到庆幸。”
男人做出一个双手合十的手势，语气真诚。
辛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 73 区人祝福彼此的手势。
祝你撑过眼下的苦难，祝你安稳进入休眠，祝你有机会等到未来的阳光。
“你也一样。”她说。
男人没有走。也许是太久没有人和他说话了。
“其实我犹豫过。上个月还又投了一份简历。”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绿色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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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源公司在招数据录入员，月薪三百联邦币加一顿午餐。”
“他们回我邮件了。”男人听起来麻木了，“他们说我的资质很优秀。但很遗憾，该岗位收到了一万两千份简历。”
“我失业很久了。这使得，目前的医疗费用，我负担不起。”
辛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上过学，连简历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在这里，教育也是一种稀缺资源。
广播响起甜美的女声:“请30-38号顾客前往B区等候。”
辛冉起身，男人忽然扯住她衣角。
“你不怕吗？”
辛冉想了想：“你怕不怕睡着？”
“那不一样。”
“一样。”辛冉说，“只是在这里睡，时间会久一点。”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怕。我怕醒来之后，一切还是那样糟糕。”
他又开始双手合十，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忏悔。
辛冉突然问：“你信神吗？”
“什么？”
“那你也许得再虔诚点。”
不管男人做何回答，辛冉迈步前往B区。
这里的走廊狭长而幽深，温度比外面低了不止10摄氏度。
“38号。联邦福利补贴……？”
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标着B-38的金属门前核验她的身份。
“小朋友，你搞错了吧？你怎么一个人来，你的监护人呢？”
“首先，我是孤儿。”
辛冉抬起头来直视对方。
“其次。我已经成年了。”
医疗型AI智脑机器人，无性别。统一身高190cm。
她因为身形矮小，无数次被误认为是联邦福利院走失的青少年。
在这两个机器人面前，她更显得渺小。
瞳孔虹膜检验完毕，机器人放行。
辛冉进了隔间，金属门之后居然是一间小型手术室。
她本以为她会直接躺进休眠舱，没想到在此之前还有一道流程。
“休眠前麻醉剂正在调试，请您躺好。”
一个和辛冉不久前刚见过的女医生面容一模一样，声线稍有不同的防护服人员拿着平板冷声道。
辛冉躺上金属床，手脚被束缚带绑住，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如果联邦福利补贴对应的流程也需要注射麻醉剂，那么……注射型深度休眠药剂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