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内,沈万里倚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嘴唇发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沈心柔立在一旁,喂送参汤,眼眶红肿,一副孝顺女儿的做派。
见沈归芜进来,他挣扎起身,面露愠色。
“你和永安王是如何相识?他当真是来寻灵雀?”
谢临渊的出现,不仅打乱了她的节奏,也让京城中的其他势力虎视眈眈,就连沈万里都顾不上身体,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询问清楚。
沈归芜扫了沈心柔一眼,后者立马把头低下,她轻笑出声:
“大抵是吧,或许您可以当面问一下。”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说真的,她也特别好奇谢临渊入府的真实目的。
“沈归芜,你口口声家规祖训,这就是你回话的规矩?”
沈心柔忽然抬头,直视沈归芜,眼中尽是挑衅之色。
她抬手捏了捏眉心,叹息一声,快步行至沈心柔跟前,微微抬手,对方身形一缩,参汤洒出大半,她却只是顺手拨开其碎发,露出脸颊上的伤痕。
随着她手指缓缓落下,擦过伤口,沈心柔身体一僵,随即颤抖出声:
“爹爹……”
“沈归芜,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父亲?”
沈万里怒喝一声,想要起身,挣扎半晌也只是徒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像逗弄一只小猫似的,在玩弄自己心尖上的宝贝女儿。
“父亲不是跟我讲规矩,我这就是在教妹妹,毕竟是名门大家,嫡庶有别,长幼有序,出去别让人笑话。”
沈归芜的指甲稍稍用力,厚厚的脂粉下再次渗出血迹,沈心柔“咚”声跪下,眼中只剩一片惊恐。
她睨了对方一眼,抽出手帕轻轻擦拭掉指甲上的血迹,沉声继续:
“这就对了,庶女就该有庶女的样子。”
语毕,她抬眸对上沈万里,见对方似有开口的打算,眼神瞬间阴沉了几分。
“父亲可还满意这份规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经过刚才那一出,他算看明白了,这个女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他摆布的嫡女了,她手中攥着沈家的把柄,说话句句见血,收拾内宅的手段了得,他惹不起。
“你……回房休息吧。”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今日之事,为父不追究了。”
沈归芜挑了挑眉。
不追究?
是因为追究不起吧,沈心柔的九个胆,怕是所剩无几了吧。
沈心柔跪在地上,垂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脸上的伤痕,沈归芜转身时,她缓缓抬起头,盯着那个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总有一天。
突然,家丁的通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老爷,太子殿下来了!”
她迅速站起身,指甲拂过脸颊,将发丝整理一番,遮住伤口,深吸一口气,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沈万里脸色一变,再次挣扎,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
沈归芜脚步一顿,双手慕然收紧,任由指甲深深嵌入肉中。
太子?
谢知屿。
她在心里咒骂一声,怎么把这个人忘了。
第七十五世时,她也曾重生回这具身体,同样避开了沈心柔的暗算,却被沈万里囚禁在家,即将上演柴房惨案时,是谢知屿出手相助,她才得以逃离。
那时,她以为他是好人,还傻傻动了心。
殊不知,那是另一个火坑,一个比柴房更难逃的火坑。
后面的每一世,她都尽力避免和其见面,他却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姐姐?”沈心柔的声音将她神思拉回,“太子殿下来了,父亲身体不适,姐姐是否前去迎一迎?”
沈归芜扫了她一眼,短短片刻,脸上已经紧急处理过,血迹不在,发丝再次垂下,微微侧身,倒也能遮住大概。
她怎会不懂她的算计,冷笑一声。
“要去你去。”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多了几分急切,“我不去。”
“站住!”
沈万里暴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却半分不影响她离开的脚步。
“小心。”
踏出门口时,一道身影从门旁走出,两人差点迎面撞上,惊得对方肩头的小鸟翅膀煽动几下,刮起一股轻柔的乱风。
沈归芜扫了一眼谢临渊,不知他在此处站了多久,亦或是,方才才来,这些她都无心追究,此刻最重要的就是离开此处,她抬步就要往一旁避开。
“沈小姐,请留步。”
去路再次被挡,谢临渊无视她脸上的愤怒,不紧不慢开口:
“灵雀甚是喜欢沈小姐院中的大树,不知能否……”
沈归芜牙齿磨得咯吱作响,大手一挥道:“王爷挖走便可,不用知会。”
她再次抬步,余光捕捉到一袭月白身影在靠近,阳光照射下,对方身上似有银色暗纹在流走,而那些暗纹仿若一根疯狂生长的藤蔓,紧紧勒住她的脖颈,难以呼吸,也让她忘了动作。
银色衣袖下,指节分明的手,抓起一张又一张湿纸,轻轻叠放在她脸上,期间还不忘用手指压住翘起的部分。
那些湿纸,随着一呼一吸间,更加紧贴面庞,逐渐稀薄的空气,还有那如恶魔般的低语,都如万蚁啃食骨肉,让人痛不堪言。
“姐姐在想谁这么出神?太子殿下同你说话也不回答。”
沈心柔的触碰打断了沈归芜的回忆,她悄悄搓了一把手心的汗。
抬眼扫过众人,谢临渊眼中有疑惑,谢知屿依旧是那副清风霁月的样子,眼含担忧,沈心柔则亲昵地靠在她身侧,面含羞怯,一副姐妹情深的做派。
刚刚失了三皇子那座靠山,立马就想来攀附太子,当真是急不可耐。
沈归芜猛然抽出自己的手臂,压下胃里翻涌的吐意,顺势将人往谢知屿的方向带了一把,厉声开口:
“你明知父亲身体抱恙,府上乱做一团,不说闭门谢客,还想款待太子殿下,这让前脚刚走的三皇子作何想?又将置沈家于何地?”
此话虽是对沈心柔说,却像一记耳光甩在谢知屿脸上,只见他在伸手搀扶沈心柔时,面上温润的笑意消散,眼底极快闪过一抹寒光,转瞬又被温和笑意掩盖。
变脸之快,就连离他极近的沈心柔也没有发现。
“沈小姐所言极是,是孤失礼,应当先送上拜帖,再改日登门的。”谢知屿往后退开半步,抬手作揖,“只是孤受母后所托,前来送贴,确实耽误不得,还请见谅。”
“既知失礼,殿下请回吧!”
逐客令下,满室寂静。
沈万里的脸又白了几分,沈心柔瞪大了眼睛,就连谢临渊嘴角的笑意也僵住,只有谢知屿脸上的笑容没变。
“沈小姐还是这般直爽。”他从袖袋取出一份烫金请柬,双手递上,“三日后上巳节,母后在西郊园举办赏花宴,特命孤来给沈小姐送请柬,还请沈小姐务必赏脸参加。”
三月三,上巳节,京中世家公子小姐盛会,借赏花相看姻缘,用意再明显不过。
皇后亲自点名,分明就是敲打联姻。
沈归芜眉心紧蹙,迟迟不肯伸手去接,同样的火坑,她怎会再跳一次。
一旁的沈心柔盯着花柬,流落出艳羡之色,见沈归芜不为所动,偷偷退至沈万里身侧,搀扶起对方。
“下官代小女谢过太子殿下、谢过皇后娘娘。”
沈万里接过请柬,扫了眼沈心柔,试探开口。
“敢问殿下,微臣家有小女二人,是否能一同参加?”
谢知屿笑意浅淡,眸光在几人身上轻转,语气温和。
“当然,人多,宴会也热闹。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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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听闻沈小姐前些日子,落水受了风寒,甚是挂念,也时常念叨沈小姐的母亲,说沈小姐的眼睛像极了令堂。”
他说得情真意切,听得沈万里冷汗连连。
当今皇后在未出阁之前,与沈归芜的娘亲是手帕交,在诞下太子后,还曾玩笑说要与沈家结娃娃亲,却因其迟迟无所出,这事才不了了之。
此刻旧人再被提及,沈万里瞬间觉得拿在手中的请柬变成了烫手山芋,最终只能装傻充愣道:
“多谢皇后娘娘挂念,微臣担保,三日后小女必到。”
“那孤就先告辞了。”谢知屿抬手对沈归芜再次作揖,转身便对谢临渊行进几步,满眼含笑出声,“七弟久未回京,如今已是弱冠之年,三日后也一同来参加赏花宴。”
“好。”
“咱们兄弟许久未见,不如寻个地方畅饮一番。”
“好。”
谢临渊爽快应下,扫了沈归芜一眼,对方依旧像只炸毛的刺猬,周身充满戒备,和之前怒怼谢清宴的模样压根不同,他不再多言,收回目光,陪着谢知屿往外走去。
待两人离开后,沈心柔一把夺过请柬,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不时发出感叹:
“连请柬都这么华贵,宴会必是极尽奢华,到时让娘亲再给我做身衣裙,定能……”
沈万里目光紧锁在沈归芜身上,他知对方不好拿捏,可自己已经夸下海口,便不能退缩。
“三日后,赏花宴……”
一阵穿堂风吹过,沈归芜只觉后背冰凉,寒意刺骨,她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一份坚毅。
“不去!”
她拒绝的干净利落。
“皇后娘娘的赏花宴,你若不参加,就是藐视皇恩!沈家上下必定都要受牵连。”
“那是你的事。”
“你!”
沈万里气得浑身发抖,眼看又要晕过去。
沈心柔连忙上前扶住他,一边帮他顺背,一边柔声劝说:“姐姐,爹爹身体不好,你就别气他了,赏花宴而已,去去就回,又不会少块肉。”
沈归芜冷眼看向她,她的算盘打得很好,算盘珠子都要蹦到别人脸上了。
不会少块肉?
第七十五世时,她就有幸参加过一次,差点就没命回来。
她眼眸微微眯起,始终不发一语,看得沈心柔冷汗连连,最终讪讪开口:
“姐姐不去便不去,何苦这般瞧着妹妹,实在让人心惊。”
离开客厅后,沈归芜快步走了很远,寻到一僻静处,见四下无人,才敢伸手扶着廊柱,慢慢滑坐在地。
她的手心依旧湿润,不用摊开,她也知道,里面早已被指甲抠出了几个洞,正不停渗着鲜血,她却毫不在意。
脑中忽然闪过谢临渊临走前那道意味不明的眼光,她不知道到底是何用意,可她清楚,就是从他出现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偏离了轨道,她害怕一切都会脱离控制。
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立即离开。
思及此,她挣扎起身,刚要走,一只小鸟扑腾着翅膀飞到她的跟前,盘旋两圈,不偏不倚落在她的肩头。
定眼细看,正是方才站在谢临渊肩头那只。
下一刻,玄影飞身落下,缓缓开口:
“王爷让我来知会小姐一声,小姐的婢女被抓,小姐速去看看吧。”
在沈府,会抓翠荷的人只有那么两个,她前脚刚离开前厅,后脚就被抓,沈心柔当真是不把她的警告当回事。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离城门关闭只剩两个时辰了,若是她此刻就走,时间还很充足,可……
也不知道翠荷是在何处被抓的?
算了,她今日闹着一场,翠荷作为她的贴身婢女,总归是不能全身而退的。
她双眼一闭,用力睁开,沉声开口:
“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