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林默就起床了。
他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想着刘金明的案子。
省发改委原主任,正厅级干部,陈达运线上的人。
这个案子牵涉到的层次,有点高。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换了一身深色的夹克,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公文包,出了门。
清晨的安平县城还在沉睡中。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落叶。
微风卷起地上的树叶,在路灯下打着旋。
林默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驶过来。
他招手拦下,说了声“去火车站”,便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上,他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
他想起了第一次去省纪委的情景。
那是去年秋天,他被省纪委带走调查,坐在谈话室里,面对两位纪检干部的轮番问询。
那时候,他是被调查的对象。
现在,他是被抽调去协助办案的干部。
角色变了,心态也变了。
但他知道,省纪委的谈话室,还是那个样子——没有窗户,四壁浅灰色的软包,头顶的日光灯发出恒定的冷光。
那种环境,能让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放下所有防备。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杂念驱散。
上午九点半,火车抵达省城。
林默出了车站,打车直奔省纪委大楼。
省纪委大楼还是那副模样,灰色的外墙,低调得有些过分,门口有武警站岗,进出都要登记。
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没有牌照,只有临时通行证。
林默在门口登了记,被工作人员带到了三楼。
陈剑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看文件。
见林默进来,他抬起头,嘴角微微翘起。
“小林,来了。坐。”
林默在他对面坐下。
陈剑起身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在他旁边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安平县的工作很辛苦?”
“还行。就是事情多,睡不好。”
陈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默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林默接过来,是一份省纪委的案情通报。
标题是《关于刘金明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补充调查情况》。
他一页页翻过去,心跳越来越快。
刘金明在被移送司法机关之后,主动交代了新的问题。
这些问题,比他之前认定的受贿金额更大,牵涉的人员更多。最关键的,是他交代了与陈达运之间的利益往来。
通报里没有直接点陈达运的名,而是用了某省领导这个代称。
但林默知道,这个某省领导,就是省长陈达运。
他抬起头:“陈哥,这说明……”
“说明刘金明扛不住了。”陈剑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他原本以为,只要不咬陈达运,陈达运在外面能帮他照顾家人。但进去之后他发现,陈达运不但没有照顾他的家人,反而在切割、在销毁证据。他心寒了,就开始交代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
陈达运这个人,他接触不多。
但从张鸿飞案到周伯涛案,再到现在的刘金明案,他能感觉到,这个人一直在背后活动。
他用自己的人,卡别人的事,保自己的利益。
“陈哥,陈达运会受牵连吗?”
陈剑把烟掐灭,看着他:“这要看上面的态度。刘金明虽然交代了,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陈达运收了钱。他说的那些,大多是暗示、默许、打招呼。这些在法律上很难定罪。但如果中纪委介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中纪委?”
“对。张书记已经把相关材料报上去了。中纪委会不会查,什么时候查,我们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陈达运的政治前途,已经到头了。”
林默点了点头。
“小林,你的任务,是协助我们核实刘金明交代的那些资金流向。”陈剑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林默面前。
“这里面列了十几笔资金的去向,涉及多家公司和个人。有些在省内,有些在省外,还有几笔在香港。你在安平县查过周伯涛的案子,有查资金流向的经验。张书记觉得,你合适。”
林默接过文件,翻了翻。
十几笔资金,总额超过五千万。收款方有公司、有个人、有境外账户。
每一笔都需要核实。
“陈哥,我从哪开始?”
“从省内的开始。省城的几家公司,我们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但有几家在青北市的,我们的人不熟悉那边的情况。你在青北市待过,又去过安平县,对那边熟悉。你带人去青北市,把这几个公司的情况摸清楚。”
林默点了点头。
“还有,”陈剑看着他,“你在安平县的工作,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孙德明当书记,刘德海当县长,我配合他们。纪委的工作,老张在盯着。”
陈剑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你今天就住下,明天一早出发。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走出省纪委大楼,林默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省城的秋天比安平县更冷,风也更硬。他裹紧夹克,站在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林默想了想,说:“省政府那边。”
车子驶入主路,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省政府大院,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方政的办公室在七楼,他的办公室在旁边。
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现在,方政走了,张鸿飞倒了,周伯涛也倒了。
而他,又回来了。
但不是以秘书的身份,而是以省纪委抽调干部的身份。
他让司机在省政府大院门口停下,下了车,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
门口还是那个样子,武警站岗,进出登记。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有人进进出出。
他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傍晚,林默去了一家小餐馆,点了一碗面,慢慢吃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雨晴。
“林哥,到省城了吗?”
“到了。吃了面,正准备回宾馆。”
“注意身体,别太累。”
“好。你也是。”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街景。
省城的夜晚比安平县热闹得多,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人们在街上走着,笑着,聊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