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蹲下来，和他说话。
“大爷，我是县里的。来看看你们。”
老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默问他日子过得怎么样，他说凑合。问他愿不愿意搬下山，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搬？搬哪儿去？山下有地吗？有房子吗？我们去了吃什么？”
林默被问住了。
是啊，搬下山，不是一句话的事。要有地，有房子，有活干，有饭吃。不然搬下去，也是等死。
他回到县里，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方案。
搬迁方案。资金来源、安置地点、住房建设、土地分配、产业配套、就业安排、教育医疗、社会保障……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拿给孙书记看。
孙书记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林县长，这个方案，好是好，但钱从哪儿来？”
林默说：“省里支持一部分，县里配套一部分，中央的扶贫资金再争取一部分。我已经跟周省长汇报过了，他说省里会支持。”
孙书记沉默了一会儿。
“林县长，您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林默笑了。
“孙书记，不捅窟窿，那些老百姓就得一直住在山里。”
孙书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点点头。
“好。干。”
接下来的日子，林默忙得脚不沾地。
跑省城，跑市里，跑各个部门，要钱，要政策，要支持。周省长说话算话，省里给了一笔不小的资金。市里也配套了一些。中央的扶贫资金，也争取到了一部分。
钱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地的问题。
安置地点选在镇上旁边的一块平地，靠近公路，离学校和卫生院都很近。但那块地是基本农田，要调整用途，需要省里批。
林默又跑省城，跑国土厅，跑农业厅，跑了一圈，终于把手续跑下来了。
然后是房子的问题。四百多户，一千多人，要建四百多套房子。时间紧，任务重，质量还不能马虎。
林默天天泡在工地上，看进度，查质量，协调各种问题。
工头跟他熟了，开玩笑说：“林县长，您比我们包工头还操心。”
林默笑了。
“不操心不行啊。这是老百姓的房子，不能出一点问题。”
房子建好的那天，林默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一排排崭新的房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白墙青瓦，整齐划一。每家每户都有一个院子，院子里可以种菜养花。门口就是公路，去镇上走路只要十分钟。旁边就是新建的小学和卫生院。
他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山下有地吗？有房子吗？我们去了吃什么？”
现在，地有了，房子有了，吃的也有了。
搬迁的那天，是秋天的一个上午。
天高云淡，阳光很好。三个村的村民，背着铺盖，赶着牛羊，浩浩荡荡地从山里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老人。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到新房子前面，停下来，看着那一排排白墙青瓦的房子，眼泪流了下来。
他转过身，找到林默，握住他的手。
“林县长，谢谢您。”
林默摇摇头。
“大爷，别谢我。这是党和政府给你们的。”
老人点点头，眼泪还在流。
“我知道。但我知道，是您帮我们办的。”
林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老人，一辈子没离开过那座山。现在，他终于下山了。
三年挂职期满的那天，林默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老周来送他。这个陪他跑了三年山路的老同志，站在宿舍门口，眼眶红红的。
“林县长，您要走了。”
林默点点头。
“老周，辛苦了。”
老周摇摇头。
“不辛苦。跟着您干，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默。
是一双布鞋，千层底的，手工纳的。
“林县长，这是我家那口子做的。您穿着，走路不累。”
林默接过来，心里一暖。
“老周，谢谢。”
老周摇摇头。
“别谢。您来的时候，瘦了十几斤。走的时候，又瘦了。我们清源县的人，记着您的好。”
林默的眼眶微微发红。
“老周，我也记着你们的好。”
车子在门口等着。林默拎着行李，走出宿舍。
院子里，站满了人。
孙书记、马县长、县里的干部、镇上的干部、还有那些村民。
那个老人站在最前面，拄着拐杖，看着他。
“林县长，您要走了？”
林默点点头。
“大爷，我走了。您保重。”
老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林县长，您是好人。”
林默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大爷，您好好过日子。有什么困难，跟县里说。”
老人点点头。
林默转过身，朝大家鞠了一躬。
“乡亲们，谢谢你们。我走了。”
人群里，有人哭了。
林默坐进车里，车子缓缓驶出县政府大院。
他回过头，看着那些人还站在院子里，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车子驶出镇子，驶上公路。
窗外，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
那些新房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
路还很长。
但他知道，他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林默回到省城的那天，是深秋的一个下午。
飞机降落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舷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了很多，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清源县的泥土颜色。三年了，这双手挖过土、搬过砖、扶过老人、抱过孩子，早已不是当年那双只握笔杆子的手。
走出到达大厅，他一眼就看到了小李。小李也变了，比以前成熟了不少，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人群里朝他挥手。
“林秘书长！这边！”
林默走过去，小李接过他的行李箱，两个人往外走。
“林秘书长，您黑了，也壮了。”
林默笑了。
“在那边天天爬山，不壮不行。”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窗外的城市还是那样繁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三年了，省城的变化不大，但他的心境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