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洛的别墅坐落在太平山半山腰一条私家路的尽头。
灰白色的外墙被庭院里那几棵南洋杉的树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银色。
铁门大开着,门口停着十几辆黑色的轿车。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站在铁门两侧,腰里别着枪,眼睛盯着门前那条唯一的车道。
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大半,只留了一条缝。
月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像一把银色的刀,把整间屋子切成明暗两半。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咖啡的气味,混着不知名插花的淡淡甜香。
壁炉里的火还没灭,木柴在火焰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偶尔溅出一两点火星。
长条桌旁坐满了各社团的话事人。
和兴盛来了,和义安来了,号码帮来了,十四K来了,连尖沙咀那边新接替和安乐的几个小堂主也来了。
屋里烟雾缭绕,烟味、汗味、咖啡味混在一起。
雷洛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慢慢抽着。等屋里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各位,今天叫大家来,是有几件事要商量。”
陈峰坐在雷洛右手边,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动。
雷洛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沿,靠在椅背里。
“第一件事,北佬的影视城要开工了。浅水湾那块地,以后是港岛最大的影视拍摄基地。谁有门路,可以介绍剧组去拍戏。北佬说了,第一年租金减半。”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一个脸上带疤的堂主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洛哥,我认识邵氏的一个制片主任,明天我就给他打电话!”
雷洛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北佬在南洋的生意已经铺开了。TM的地盘,阿贵的鱼货,都需要人盯着。你们谁有兄弟想去南洋发展,可以跟北佬说。”
屋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更久。
那些话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摇头,有的低头,有的端起酒杯假装在喝酒。
没有人接话。
南洋太远,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
陈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不去也好。那边的事,我自己处理。”
那些话事人松了一口气,又开始交头接耳。
雷洛把雪茄按熄在烟灰缸里,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第三件事,北佬的妹妹马上成年了。以后谁都不许碰她。谁碰她,就是跟北佬过不去。跟北佬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屋里安静得像坟墓。那些话事人的脸色都变了,没有人敢接话。
陈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豁牙从身后走上来,打着打火机,点燃了烟头。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目光从那些话事人脸上扫过。
那些人被他看得后背发凉,有的低下头,有的移开目光。
雷洛站起来。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散了吧。”
那些话事人纷纷站起来,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客厅里只剩下雷洛和陈峰两个人。豁牙站在门口,手揣在怀里。
雷洛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涩,苦。慢慢咽下去。
“北佬,你要转行?”
陈峰把烟叼在嘴里,靠在沙发里。
“洛哥,咱们总不能一辈子打打杀杀。改正行做点生意,况且那么多钱,总要见光。”
雷洛点了点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没开,水晶坠子在月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
鬼佬越来越严了。
以前收规费没人管,现在不行了,开始查账了,开始抓人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声音放低了。
“北佬,你说得对。你的钱,总要见光。”
陈峰弹了弹烟灰。
“洛哥,现在拍个电影,票房几百万。”
雷洛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知道陈峰这是要把钱洗白。
陈峰手里掌握着几个码头、夜总会、鸡档、赌档、鱼档,还有南洋的生意,每年的钱数量很大,但有多少可以见光?
他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
“拍电影是一条路子。票房几百万,账目做起来方便。钱进来出去,谁也查不清楚。”
陈峰眯起眼睛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洛哥,你很有想法。”
雷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北佬,是你有想法,不是我有想法。我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陈峰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洛哥,有没有兴趣投资?”
雷洛的手指停了。他看着壁炉里的火,木柴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火焰小了下去,只剩几根还在燃烧的木炭,发出暗红色的光。
“北佬,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投资就算了。我提醒你,港岛的天要变了,鬼佬可能有动作。”
陈峰点了点头,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豁牙走上来点着。
“洛哥,鬼佬再变,港岛也离不开咱们。”
雷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北佬,你说得对。港岛离不开咱们,鬼佬也离不开咱们。”
陈峰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窗前。
太平山的夜很安静,远处的维多利亚港霓虹灯在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半边天空染成暧昧的粉红色。
他站了片刻,转过身。
“洛哥,我先走了。影视城开工了,明天还要去工地看看。”
雷洛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北佬,小心点。鬼佬不是吃素的。”
陈峰点了点头,走出客厅。豁牙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出别墅,夜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海味和初秋的凉意。
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门口,车灯亮着,引擎没熄。瘦猴从驾驶座钻出来,拉开车门。陈峰弯腰钻进车里。车子发动,驶出铁门,沿着私家路往山下开去。
雷洛站在别墅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太平山的夜色里。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壁炉里的火已经完全灭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灰烬,还带着余温。他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