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的夜晚。
陈峰和豁牙站在一条窄巷子的巷口,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
巷子深处有一扇铁门,铁门紧闭着。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短袖的精壮汉子。
陈峰走过去,一个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生硬的英语问了一句。
陈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钞票递过去,那汉子低头看了一眼,侧身让开,伸手推开那扇铁门。
里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还有震耳欲聋的喊叫声和口哨声。
陈峰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几排大功率灯泡,把整间屋子照得雪亮,屋子的正中央是一个八角形的铁笼子,笼子有三米高,笼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挂在门环上晃来晃去。
笼子里两个人正在打拳,一个白人,一个黑人。
场外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喊叫声、口哨声、咒骂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陈峰穿过人群,笼子里的两个人已经打到了白热化,黑人的左眼肿了,眼皮耷拉着,几乎睁不开,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笼子里的地板上。
白人比他惨得多,鼻梁断了,血从两个鼻孔里往外涌,肋骨也断了几根。
场外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喊叫声,有人赢了钱,有人输了钱。
笼子的门被打开了,一个矮胖的男人走进去,举起黑人的手,宣布他获胜,黑人的嘴角翘起来。
陈峰转身走到地下室的一角,那里摆着几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人,面前堆着厚厚的钞票,有美金,有比索,还有几沓港币。
陈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美金,数了十张,一百一张,一共一千美金,放在桌上,推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那沓美金,又抬起头看着陈峰。给了陈峰一个下注的编号。
陈峰转过身,目光从赌台移开,穿过那片拥挤的人群。
两个人走上楼梯。
他走到那扇木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推开了,里面是一间贵宾室,不大,但装修比楼下精致得多,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
贵宾室里摆着几张沙发,沙发上坐着几个人,有白人,有华人,都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里端着酒杯,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看着楼下笼子里的比赛,有的闭着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房间的正面是一面巨大的玻璃窗,从里面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楼下笼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陈峰走到玻璃窗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楼下。
豁牙站在他身后,手还揣在怀里。
笼子里的两个拳手已经被拖出去了,地板上还留着几摊血迹,在雪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一个穿红色比基尼的女人走进笼子,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下一场比赛的拳手名字和时间,绕着笼子走了一圈,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在安静下来的地下室里格外清脆。
陈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团,模糊了楼下的画面。
贵宾室里那几个人还在低声交谈,说的都是英语,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口音,他听不太懂,但有几个词听得真切,TM,马尼拉,地盘,生意。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起眼睛。
这些人在商量TM的地盘怎么分。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白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玻璃窗前,站在陈峰旁边,也低头看着楼下,他五十来岁,金发,发际线退到了头顶,剩下的头发剪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脸上皱纹堆叠,眼袋垂着,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
他转过头看了陈峰一眼。
“中国人?”
他的中文很流利,带着一点上海口音,是那种老上海滩的腔调,软绵绵的,像泡在水里的棉花。
陈峰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
“是。”
那个人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去,又看着楼下。
“TM倒了,马尼拉乱了。那些空出来的地盘,谁都想吃一口。但胃口太大的,容易撑死。”
陈峰看着他
“我就是胃口大。”
那个人转过头,目光在他那身深色短褂上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笑。
“年轻人,马尼拉不是你能玩的地方。”
陈峰没说话。
那人转身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茶几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陈峰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按熄在玻璃窗上,烟头在玻璃上烫出一个焦黄的小圆点。
楼下的拳赛打完了。
他转身,豁牙跟在后面。
楼下,赌台。
陈峰走过去。中年男人从面前那堆钞票里数出两千美金,推到陈峰面前。
陈峰站在赌台前面,把那两千美金拢过来,在手里拍了拍,没装进口袋,又推回那个中年男人面前。
“后面还有比赛?”
中年男人低头看着那两沓被推回来的钞票,眼皮跳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峰,那双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陈峰把钞票往前又推了半寸,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继续下注。”
中年男人把那两沓钞票收进面前那堆花花绿绿的纸币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蓝色的卡片,递过来。
楼上包厢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白人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短袖的精壮汉子。
“去,把楼下那个穿深色短褂的中国人叫上来。”
精壮汉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楼下,地下室的灯光还是那么亮,八角笼里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地板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像刚被水冲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