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梅从外面走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饭盒,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军用保温壶。

    饭盒里码着十二个拳头大的饼,烤得焦黄,表面还冒着热气。

    江大川看了一眼饭盒,又看了一眼苏梅。

    “哪来的?”

    “蒋老板娘做的,一大早赶出来的。”

    苏梅把饭盒搁在铁皮炉子上,拧开保温壶盖子,酥油茶的香味飘出来。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你早晨提前热车的时候我就出去了。”

    苏梅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江大川盯着她看了两秒。

    零下二十多度的清晨,一个女人摸黑走两百米去敲一家饭馆的门。

    他没说话,拿起一个饼咬了一口。

    “都过来吃,吃完出发。”

    周小军抢了两个饼,一口咬掉半个,烫得龇牙咧嘴。

    巴桑接过苏梅递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酥油茶,眼睛亮了一下。

    七点整,车队驶出亚东县城。

    出城五公里,前方出现一座木桥。

    江大川踩下刹车,老解放停住。

    桥不长,目测十二三米,横跨亚东河。

    木桥的桥面用圆木铺成,两侧没有栏杆。

    问题是,桥面靠右侧塌了三分之一。

    几根承重的圆木断裂下垂,悬在半空中晃荡。

    剩下的桥面宽度不到两米,老解放的车宽两米三,根本过不去。

    桥下是半封冻的亚东河。

    河面中间还有水在流,两侧结了冰,水深目测六十厘米,河底隐约能看到灰白色的卵石。

    对讲机响了。

    周小军的声音:“班长,桥塌了!绕路吧!”

    江大川按住通话键。

    “方圆二十公里没有第二座桥。”

    对讲机安静了。

    江大川拉开车门跳下去,拎着工兵铲走到河边。

    他先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五十米,又往下游走了五十米。

    河面宽度大约十五米,上游水流急,下游有一段缓坡,河面相对平坦。

    他选了下游那段。

    脱掉军靴,换上车厢里备的胶鞋,卷起裤腿,一脚踩进河水里。

    冰水瞬间没过脚踝,刺骨的冷从脚底往上蹿。

    他没停,拄着工兵铲一步一步往河中间走。

    铲头每走一步就往下捅一下,试探河底。

    卵石层,硬的,没有淤泥。

    水最深处到膝盖,没过小腿肚。

    他蹲下去,用铲头拨开水底的卵石,看下面的地层。

    碎石和砂砾压得很实,没有松软的暗坑。

    江大川趟着水走到对岸,又从对岸走回来。

    一个来回,裤腿湿透,小腿冻得发紫。

    他爬上岸,走到老解放驾驶室旁边。

    苏梅已经把车门打开了,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江大川擦了两把腿,扔掉毛巾,坐进驾驶室。

    “河底是卵石,承重没问题,水深六十公分,排气管高度八十公分。”

    苏梅看了一眼河面。

    “能过?”

    “排气管没淹就死不了。”

    他拿起对讲机。

    “涉水过河,老解放先走,挂一挡,怠速,全程不准踩油门。”

    “水里熄火了就别动,等我回来拖。”

    “巴桑,我过去之后你再走,切入点在桥下游三十米处。”

    “收到。”

    江大川挂入一挡,松离合。

    老解放缓缓驶下河岸,前轮切入水面,冰水炸开,溅上引擎盖。

    苏梅本能地把双脚缩到座椅上。

    水位在涨,漫过前轮毂盖,漫过踏板下沿。

    水到最深处,刚好没过半个轮胎。

    排气管在水面上方二十厘米,喷出的尾气在水面上炸开一圈圈波纹。

    前轮碾上对岸的缓坡,车身往上一抬。

    后轮跟着爬出水面,冰水从底盘哗哗往下淌。

    江大川拿起对讲机。

    "巴桑,跟着我的车辙走,不要偏。水深到轮毂,别慌。"

    "收到。"

    东风的车灯在对岸亮起来,缓缓驶下河岸。

    前半段很稳,巴桑踩着老解放留下的车辙,一挡怠速,方向盘没有多余动作。

    河中间,右后轮碾上一块大卵石,轮胎打滑,陷进卵石缝隙里。

    车身一顿,发动机转速骤降。

    对讲机里周小军的声音冒出来:“陷了!”

    东风没有继续往前硬冲。

    巴桑挂进倒挡,离合慢松,车身缓缓后退半米,右后轮从卵石缝隙里退出来。

    他重新切了一条线,方向盘往左修了三厘米,避开那块卵石。

    一挡,怠速,重新前进。

    这一次,四个轮子全部咬住卵石层,东风一口气爬上对岸。

    江大川按住对讲机通话键。

    “可以。”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周小军压低声音的一句。

    “巴桑,班长夸你了。”

    车队继续南行。

    路况越来越差,一路上都是碎石和冻土混合的便道。

    有些路段被山上滚下来的落石堵了半边,只能贴着山壁蹭过去。

    上午十点,车队拐过一个山嘴。

    眼前豁然开朗,亚东河谷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缓坡台地,二十几户藏式石头房子散落在坡上。

    屋顶插着五色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仁青岗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