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过了河,钻进对岸的灌木丛里。张道玄回头看了一下河对岸的竹林——灰袍的人影,出现在竹林的边缘。

    韩厉到了。

    他站在河边,看着那根倒伏的大树,看着河对岸灌木丛里消失的人影,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追。”他对身后的人说。

    但等他过河的时候,张道玄已经带着人钻进了更深的山林里。

    山林比竹林难走得多。树密,草深,路几乎没有。张道玄用短刀在前面开路,砍断挡路的灌木和藤蔓,给后面的人踩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偏西了。前面出现了一座小山,山脚下有一座破旧的庙。庙不大,一间正殿,两间偏殿,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墙也塌了一截。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石阶两侧各有一尊石狮子,一尊的头掉了,另一尊的腿断了。

    张道玄走近看了一眼庙门上的匾额——“山神庙”三个字,漆色已经褪光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进去看看。”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正殿里供着一尊山神像,泥塑的,彩绘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胎。山神像的脸上挂着蜘蛛网,身上落满了灰尘。供桌倒在地上,香炉也翻了,香灰洒了一地。

    偏殿里稍微干净一些,地上铺着干草,像是有人住过。张道玄蹲下来看了看干草,不潮,说明是最近铺的。有人在不久前住过这里,而且不止一天。

    “会不会是清虚宗的人?”周元紧张地问。

    “不是。”张道玄站起来,“清虚宗的人不住这种地方。应该是路过的散修。”

    几个人在偏殿里安顿下来。陈掌柜把门关上,用几根木头顶住。苏瑶靠着墙坐下,把左臂的绷带解开看了看——伤口已经结痂了,新肉长得不错,黑色的毒斑完全消退了。

    “你的毒清干净了?”张道玄问。

    “差不多了。”苏瑶把绷带重新缠上,“再养几天就能正常用左臂了。”

    张道玄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铜镜,放在地上,盯着镜面上的光晕看。光晕比之前暗了一些,不是韩厉走远了,是河水里的矿物质还在干扰铜镜的感应。这种干扰能持续大约半天,等韩厉过了河,干扰就会消失。

    “我们在这里过一夜。明天一早继续往北走。”他说。

    陈掌柜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分给大家。李石头接过干粮,这次没有狼吞虎咽,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品味。他这几天跟着张道玄,吃上了热乎饭,睡上了安稳觉,脸上的泥巴洗干净了,露出底下还算清秀的五官。

    “张大哥。”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要带着我?”

    张道玄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没有害我。”

    李石头愣了一下。这个回答太简单了,简单到他不太相信。

    苏瑶替张道玄补充了一句。“他这人就这样。不害他的人,他就会帮。”

    李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啃干粮。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破窗户照进偏殿,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山神像的影子从正殿透过来,长长的,像一只巨大的手,搭在偏殿的墙上。

    张道玄没有睡。他把铜镜和玉佩并排放在面前,盯着它们看了很久。铜镜的光晕在慢慢变亮——韩厉过了河,干扰消失了。但亮了一会儿,又暗了一些——韩厉往别的方向去了。

    他没有追上来。至少,没有直直地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