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强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他一个人进了后山深处的老林子。
这片林子连村里最胆大的猎户都不敢轻易进去,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树根在地面上盘成了一座座小山包,走两步就能绊一跤。但何大强在这片林子里跟逛自家后院似的,脚步轻快,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就到了目的地。
三棵百年金丝楠木。
这三棵树是他早就盯上的。树干笔直如刀削,直径超过一米,树皮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是镀了一层金粉。百年楠木的木质细密坚硬,千年不腐万年不朽,自古就是帝王宫殿和顶级建筑才配用的极品木料。
何大强把上衣一脱,随手扔在旁边的灌木丛上,露出了一身精壮得跟铁板似的腱子肉。他从腰间取下一把看着平平无奇的老式斧头,双手握住斧柄,深吸了一口气。
“嘿!”
一声短促的闷吼。
真气灌入双臂,斧头划出一道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弧线,重重地砍在了第一棵楠木的根部。
“咔嚓!”
整棵大树剧烈地抖了一下。树干断面光滑如镜,截面上金色的木纹清晰可见,一圈一圈的年轮密密麻麻地数不过来。
一斧。
只用了一斧。
直径超过一米的百年金丝楠木,被他一斧劈断了。
接下来的两棵也是一样。三斧下去,三棵大树轰然倒地,砸得地面震了三震。何大强又顺手砍了几根上好的雷击木,这种木料被雷电劈过,木质里渗透了天然的雷霆之力,是华夏古建筑中最珍贵的辟邪镇宅之材。
他把六根巨木扛在肩上。
六根加起来少说有两万斤的原木,放在他肩膀上像是扛着几根竹竿。何大强哼着小曲儿慢悠悠地往山下走,沿途碰到的松鼠和野兔都吓得窜进了洞里。
大黄在半路上迎了过来,张着大嘴巴叼住了最粗的那根楠木的一头,笨拙地帮忙搬运。小黑则用两只前爪抱着一根雷击木,走一步滑一步,弄得满身泥巴。
到了村口,何大强把巨木卸在地上,木头砸在土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巨响,震得周围围观的村民腿都发软。
“大强哥,你这是要干啥呀?”罗大力抹了一把冷汗问。
“修个门。”
何大强的回答简短得不能再简短了。
他没有请施工队,没有用电锯,甚至连一把电动工具都没拿出来。他只带了一把斧头,一把凿子,一把刨子,一把墨斗。全是老工具,有些甚至锈迹斑斑的,但刃口被磨得锃亮。
第一天。
何大强蹲在地上,用墨斗在巨木上弹线。他的手极其稳,墨线在木头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标记。这些线条看似杂乱无章,但沈远山和叶孤城两个人凑过来看了半天以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鲁班锁?”沈远山瞪大了眼睛,“失传了三百多年的凹凸鲁班榫卯结构?”
叶孤城在旁边看了半天,老头虽然不懂建筑,但几十年的国术修为让他对“力”的运用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他看着那些构件之间的咬合方式,总觉得跟内家拳的借力打力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小子手里的活计不简单,看着像是要造一个不需要任何外力支撑的东西。”
何大强没理他们。
他举起斧头开始劈木头。金丝楠木的硬度极高,普通人用电锯都得费半天劲,但在他手里跟切豆腐没什么区别。每一刀下去,木头的断面都光滑得像打过砂纸。
更恐怖的是他的凿子功夫。
凿子在木头上游走,精准地挖出一个又一个形状复杂的榫眼和凸榫。每个榫眼的深度误差控制在毫米级别,凸榫的尺寸与对应的榫眼严丝合缝,插进去之后纹丝不动,拔都拔不出来。
“不用一颗铁钉,不用一滴胶水,纯靠木头本身的卡扣和摩擦力来固定整个结构。”叶孤城一边看一边感叹,“这种手艺别说现代了,就算是放到明清时期的皇家营造司,也是顶尖匠师才能干的活。”
何大强的速度很快。
他一个人干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基本没怎么睡觉。白天光着膀子在冬阳下劈木凿榫,汗水把脚下的泥地都浸湿了一片。晚上点着火把继续干,火光映照着他结实的脊背和手臂上暴起的青筋。
张雪兰和秦梦清轮流给他送饭送水。张雪兰每次来都心疼得不行,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能在旁边给他擦汗递水。秦梦清则默默地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着,偶尔嘴角会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
到了第三天傍晚。
何大强把最后一根横梁“嘭”的一声砸进了主柱顶端的卯眼里。
整座建筑在夕阳下缓缓显露出了完整的轮廓。
一座高达二十米的纯古风木作牌楼。
四根直径一米的金丝楠木主柱深扎入地面三米,撑起了整个建筑的骨架。主柱之间由层层叠叠的斗拱连接,每一组斗拱都由几十个大小不一的木构件精密咬合而成,像是一朵朵从木头里生长出来的莲花。
牌楼的顶部是飞檐翘角的歇山顶,檐角的弧度优雅到了极致,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屋脊上没有任何泥塑装饰,但金丝楠木天然的金色光泽在夕阳下闪闪发亮,比任何装饰都要震撼。
两根雷击木被雕成了门柱,木头表面天然的雷纹在暮色中隐隐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随时会有电弧从木纹里窜出来。
整座牌楼没有一颗铁钉,没有一滴胶水,没有任何现代建筑材料。纯靠木头与木头之间的咬合,像一个巨大的三维拼图,稳稳当当地矗立在了荷花村的村口。
消息传出去以后,省城古建筑学界炸了锅。
第四天一大早,三辆挂着大学标识的面包车从省城一路狂飙赶到了荷花村。车上下来了七八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还有一群扛着专业测量设备的研究生。
领头的是省城建筑大学的终身教授,古建筑修复领域的绝对权威,七十二岁的周维正院士。老头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不是因为路颠的,是因为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座牌楼的轮廓。
“天爷!”
周维正跌跌撞撞地跑到牌楼下面,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放大镜,蹲在地上开始看主柱根部的榫卯接合处。他看了整整十分钟,手指头在接合缝上来回摩挲,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坐在了地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旁边的一个副教授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周院士,这个,这个是……”
“十二道暗销互锁鲁班锁。”周维正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种结构在《营造法式》里只有文字记载,从来没有人造出过实物,因为它对每一个构件的精度要求已经超出了人力能达到的极限。要把十二根不同方向的暗销同时锁死,误差必须控制在零点五毫米以内,多一丝都不行,少一丝也不行。”
“现代CNC精密加工做不到吗?”一个研究生问。
“做不到。”周维正摇头,“CNC只能做标准几何体,鲁班锁的每一个暗销都是非标准的自由曲面,而且材质是金丝楠木这种极难加工的硬木。就算用最先进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也没法保证十二根暗销在三维空间里同时达到互锁精度。”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仰头看着那高达二十米的牌楼。
“可是他做到了。一个人,三天,用手工工具,做到了现代工业做不到的事情。”
周维正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牌楼下面。
“这不是人造的建筑,这是天工开物啊!”
他身后的教授和研究生们面面相觑了一下,然后稀里哗啦地全跪了下去。
何大强正好从竹楼那边溜达过来。他看到一群老教授跪在自己修的大门下面磕头,脸色有点尴尬,赶紧过去拉人。
“起来起来,修个门而已,至于吗?”
“你是当世鲁班再生啊!”周维正死死地抓着何大强的袖子不松手,眼眶通红,“不,鲁班也不一定有你这手艺!我求你收我当徒弟,不,让我在这里住下来天天看着这座牌楼也行!”
何大强用力把袖子从老头手里抽出来,“不收徒弟,你们看够了就回去吧。”
他让罗大力把这群教授客客气气地送下了山。
当天深夜。
月色很好,牌楼的剪影在月光下像一座黑色的城门。
何大强独自走到了牌楼旁边。他确认四下无人以后,看了看地上一块差不多有半面墙那么大的花岗岩。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掌蓄力。
体内真气如同潮水般涌入右臂,手掌的温度急剧升高。他一掌按在了石面上。
“嗤嗤嗤……”
巨石表面在真气的灼烧和切割下,像被一把无形的刻刀雕琢着。石粉纷纷扬扬地飘落,露出了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荷花内村”。
何大强收回手掌,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他走到牌楼下面,双手用力推动了两扇由整根金丝楠木雕成的厚重大门。大门在榫卯铰链上缓缓转动,发出了低沉悦耳的“吱呀”声,然后轰然合拢。
从这一刻起,荷花内村对外界彻底关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