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强带着整个外宾代表团浩浩荡荡地往后山走。
马副厅长跟在后面擦着冷汗。他刚才听到何大强说“这村子送你们”的时候差点没晕过去,拉着赵含含小声问“他是不是疯了”。赵含含翻了个白眼,“你就看着吧。”
杰森·布莱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脸上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的笑容。他当然不觉得一个山村的农产品能比得上他们花了二十年和几百亿美金研发出来的超级作物,但他愿意配合这场表演,给这个穿大裤衩的农民一个体面的失败。
外宾团队里几个研究员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放着一台价值三百多万人民币的便携式光谱分析仪和几台高精度的成分检测设备。他们是有备而来的,准备用最权威的科学数据来碾压任何质疑。
翻过一个小山坡之后,外宾代表团集体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惊人的景象,而是因为他们的鼻子。
空气变了。
一种极其清新且浓郁到不可思议的香气扑面而来。那种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而是一种混合了泥土,阳光,雨露和某种无法形容的“生命力”的气息。杰森·布莱克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肺部像是被刷了一层薄荷一样清凉舒爽,连呼吸的节奏都不自觉地放慢了。
“这空气……怎么回事?”海因茨皱着眉头说了一句德语。
渡边摘下了眼镜,用力眨了眨眼睛。他的干眼症居然缓解了?不可能,他的干眼症可是东京最好的眼科大夫都说治不好的啊。
何大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就是空气好呗,山里嘛。”
穿过山坡顶部的银杏林之后,晶核车厘子果园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杰森·布莱克的脚步僵住了。
果园的面积不算大,大约有十来亩的样子。但每一棵车厘子树都长得极其夸张,树冠像巨大的蘑菇一样向四面八方展开,枝条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果实。
果实是透明的。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深红色或者暗紫色,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半透明。每一颗车厘子的果皮薄到几乎看不见,果肉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琥珀色,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金色的光丝在流动。阳光穿过果实的时候会产生折射,在地面上投下了一片一片彩虹般的光斑。
“这……这是什么品种?”跟在杰森·布莱克身后的一个金发女研究员声音都变了。她是孟山公司的首席植物学家安娜·沃特森博士,在植物基因工程领域发表过七十多篇SCI论文,是业内公认的顶尖专家。但她这辈子从来没见过透明的水果。
“就普通的车厘子啊。”何大强随手从最近的一棵树上摘了一小串,大约七八颗,递了过来,“尝尝?”
安娜·沃特森接过车厘子的时候手在抖。
她先把一颗放在了光谱分析仪的检测台上。分析仪“嗡”地一声启动,激光扫描头开始工作,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
然后数据爆了。
不是数据异常的那种爆,是字面意义上的爆了。光谱分析仪的屏幕上突然闪过一片雪花,然后黑屏了。紧接着机器发出了“滴滴滴”的警报声,检测台上的指示灯全部变成了红色。
“怎么回事?”安娜·沃特森慌了,蹲下来查看仪器。
“传感器过载。”旁边操作设备的技术员脸色发白,“这颗水果里的活性物质浓度超出了仪器的检测上限。仪器的检测范围是零到一万PPM,这颗水果的数据直接把传感器烧了。”
安娜·沃特森愣了五秒钟,然后拿起了另一颗车厘子,送到了嘴边。
她咬了一口。
果肉入口的瞬间,安娜·沃特森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那种味道完全超出了人类味觉的理解范围。甜而不腻,鲜而不腥,酸甜的比例精确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平衡点。更夸张的是,果汁入喉之后,一股极其温和的暖流从胃部扩散到了全身,她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被唤醒了,连困扰她多年的偏头痛都在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娜·沃特森的眼睛红了。
她是一个科学家,一个唯物主义者,一个相信一切现象都可以用科学解释的人。但此刻她嘴里的这颗车厘子,彻底粉碎了她的科学信仰。
“不可能……这不可能是正常的植物……”
她的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果园的泥土地上,眼泪从她蓝色的眼睛里无声地淌了下来。
杰森·布莱克看到安娜跪下的时候脸色剧变。他认识安娜二十多年了,这个女人冷静得像台机器,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失态过。
他一把抢过了安娜手里剩下的半颗车厘子,送到了自己嘴边。
三秒钟后,杰森·布莱克手里的金丝眼镜掉在了地上,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了。
其他外宾也纷纷从何大强手里接过了车厘子品尝。每一个人咬下第一口之后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瞳孔放大,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最后是程度不同的失态。
海因茨把吃剩的车厘子核攥在手心里不肯松手,像是攥着一颗钻石。
渡边直接掏出了手机拨打越洋电话,对着电话那头用极快的日语说着什么,声音激动得都在打颤。
何大强靠在一棵车厘子树上,双手抱胸,嘴角弯弯地看着这群外宾的众生相。
“这还只是车厘子呢。”他指了指远处的蔬菜大棚,“你们要不要去看看我用来喂猪的黑白菜?”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跟上了何大强的脚步。
蔬菜大棚离果园不远。何大强拉开大棚的塑料帘子走了进去,外宾们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而入。
大棚里面的场景让他们再次傻眼了。
一排排的白菜,每一棵都有半人高,叶片厚实翠绿得跟涂了一层玉一样。旁边的黄瓜藤上挂着小臂长的黄瓜,水灵灵地泛着光泽。靠角落的一小片地里种的是西红柿,每一个都比人的拳头大两圈,红得跟灯笼似的。
何大强走到白菜地前面,弯腰掰了一片最外面的老叶子。
“这个就是我喂猪的那种白菜。”他把叶子递给了安娜·沃特森,“你用你的仪器测测?”
安娜·沃特森接过那片叶子的时候手还在抖。她把叶子放到了备用的检测仪上。这台仪器的检测范围比之前那台大了一倍,专门用来应对极端环境下的样品分析。
数据跳出来之后,安娜·沃特森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维生素C含量……是普通白菜的四十七倍。叶绿素活性……无法量化。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未知活性物质,浓度极高,但分子结构完全不在已知的数据库里。”
她抬头看着何大强,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纸,“何先生,你的白菜里有一种全新的物质,我们的科学体系完全无法解释它的存在。”
“哦。”何大强挖了挖耳朵,“那你们的超级蔬菜有这东西吗?”
安娜·沃特森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何大强转身指了指大棚角落里一个破旧的猪食盆,里面还剩着几片蔫巴巴的白菜帮子。
“那些是昨天剩下的猪食。”
全场死寂。
杰森·布莱克低着头不说话。他手里还攥着那颗车厘子核,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海因茨把那份精心准备的亩产对比报告揉成了一团,塞进了西装口袋里。
渡边关掉了手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杵在原地。
他们带来的那些引以为傲的“超级作物”,那些花了二十年和几百亿美金研发出来的基因编辑奇迹,在眼前这些“喂猪的白菜”面前,连渣都算不上。
这根本不是农业竞争。
这是神对蝼蚁的降维打击。
从蔬菜大棚出来之后,阳光照在杰森·布莱克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ICU里推出来的病人。他整了整领带,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快步走到了何大强面前。
他的眼睛通红,呼吸急促,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
“何先生……我们能谈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