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到清晨的时候已经积了大半尺厚。
何大强比张雪兰醒得更早。他套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脚下的积雪“嘎吱”一声陷了下去,冰凉的雪粉灌进了鞋帮子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小金比他还兴奋。这只从出生起就生活在深山里的金丝猴,显然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它从屋檐上蹿下来,一头扎进了院子中央的雪堆里,整个身子埋了进去,只露出一个金灿灿的脑袋。
然后它冻得“吱吱”惨叫起来,手忙脚乱地从雪堆里刨了出来,窜到何大强的肩膀上,两只小爪子死死搂着他的脖子,浑身的毛都炸了。
“活该。”何大强弹了一下它的猴脑门。
大黄趴在廊下,两只铜铃大的虎眼盯着满地的白雪,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它对这种白花花冰冷冷的东西毫无兴趣,能躺着绝不站着。何大强拿了一条旧毛毯扔过去,大黄用前爪扒拉了两下垫在了肚皮底下,然后把整个脑袋缩进了两条前腿之间,继续打盹。
“大强,快来看!好漂亮啊!”
张雪兰的声音从二楼的窗户传下来。
何大强抬起头。
远处的荷花山在晨光中美得不像真的。从山脚到山顶全部覆盖着一层洁白的雪,层层叠叠的山脊线在蔚蓝的天空下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银色弧线。山腰上那片百药园的竹篱笆上挂满了冰棱子,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彩虹。
山脚下的水库也结了一层薄冰,水面上蒸腾着一层轻纱般的白雾。
整个荷花村像是被人用白漆刷了一遍,连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蘑菇。
秦梦清裹着一件白色的羽绒大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在门口站了两秒就缩回去了。
“太冷了,怎么一下就入冬了?”
“山区就是这样,秋天说走就走。”何大强搓了搓手,从厨房端出一锅热粥,“来来来,喝粥暖暖。”
吃过早饭,几个人围坐在堂屋的热炕头上。
何大强让张雪兰烧了一壶热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了好几层的牛皮纸,在炕桌上摊开了。
“昨天我就在琢磨一件事。”他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用炭笔画的粗略草图,“后山半山腰那块台地,你们还记得吧?就是竹林后面,通往地下溶洞入口旁边的那片空地。”
几个女人都点了点头。那片台地她们去过,地势平坦开阔,背靠大山面朝水库,视野极好。
“我打算在那儿盖一座农家乐。”何大强把茶杯往炕桌上一墩,“不是普通的农家乐,是那种能接待省城甚至京城顶级客人的高端度假庄园。”
秦梦清和慕容冰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说说你的想法。”慕容冰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一提到商业规划,这个女人骨子里的商业基因就被彻底激活了。
“不搞现代化的钢筋水泥。”何大强在草图上画了几笔,“全用后山的巨木和青石,打造纯粹的古风木楼。三进三出的院落结构,前院是餐厅和接待区,中院是客房,后院是温泉区。”
“温泉?”徐晓静竖起了耳朵。
“嗯。”何大强嘿嘿一笑,“深山里那个地热谷的温泉水,我打算想办法引到后山来。如果能把温泉和雪景结合在一起,你想想,大冬天的漫天飞雪里泡着热气腾腾的露天温泉,边上烤着野味喝着热酒……这种体验,全中国找不出第二家。”
几个女人呼吸都急促了。
慕容冰已经从包里掏出了笔记本,飞快地记着什么。
“客房不能多,最多十间。”她一边记一边分析,“物以稀为贵,越少越值钱。每间定价不能低于两万一晚,含温泉和所有餐饮。食材全部用你荷花村自产的极品蔬菜和野味,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卖点。”
秦梦清也来了精神,抢过笔记本补充道,“还要加一个预约制。只接受熟客推荐,不对外公开宣传。这叫饥饿营销,越神秘越吸引人。”
何大强听着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规划,嘴角翘了起来。
“行,商业的事你们两个搞定。建筑和施工的事我来。”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大雪已经停了,但积雪很厚,正好适合做地基。
“今天就开工。”何大强回头对张雪兰说,“去把村里的大喇叭借来。”
半个小时后。
荷花村那个已经用了三十年的铁皮大喇叭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何大强的声音从喇叭里炸了出来。
“全村的爷们儿们听着!何大强在后山盖农家乐,需要人手!工钱每天三百,比省城工地还高一倍!中午管饭,全是野猪肉包子和灵泉水煮的米饭!干不干活随便,但饭只管干活的人吃!”
喇叭的回音还没消散,远处的村道上就已经冒出了好几个脑袋。
罗大力第一个冲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啃了一半的馒头。
“三百一天?何老板你没开玩笑吧?”
“废话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拿工具来,今天就挖地基!”
不到一个小时,村里能动弹的青壮年全来了。连六十多岁的张老木匠都拎着他那套传了三代的红木工具箱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大强,你要盖什么样的木楼?”张老木匠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缠了胶布的老花镜,一脸认真。
何大强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地里画了一个大致的平面图。
“张爷爷,我想建的不是普通的木楼。是那种古代富商大户的三进院落,全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钉子。屋顶铺青瓦,墙面用青石和原木交替。您能不能做出来?”
张老木匠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浑浊的老眼里渐渐亮了起来。
“纯榫卯?好啊,好多年没人让我做纯榫卯了。现在的年轻人都嫌麻烦,全用钉子和胶水,糟蹋了老祖宗的手艺。”他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你给我备好料,我保证给你做得跟故宫里的一模一样。”
何大强拍了拍老爷子的肩膀,笑得咧开了嘴。
张老木匠越说越来劲,直接从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把刨子和一把老式的墨斗,蹲在雪地里给何大强比划起来。
“大强,你听好了。纯榫卯结构的房子有个讲究,叫‘墙倒房不塌’。意思就是不管地震还是台风,墙可以裂可以倒,但榫卯连接的木骨架绝对不会散。因为榫和卯之间是活的,有弹性,能吸收外力。钉子就不行了,一根钉子断了整片就垮。”
“这东西比钢筋混凝土还结实?”罗大力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一脸不信。
“你小子懂什么?”张老木匠白了他一眼,“故宫六百年了,那么多地震台风都没倒,靠的就是纯榫卯。你家那个砖房能撑六十年我都服你。”
罗大力摸了摸后脑勺,讪讪地不说话了。
何大强拍了拍手上的雪渣,站起来朝工地上的人群喊了一嗓子。
“今天就开工!先把地基挖出来,木料的事我来想办法!”
当天下午,后山的台地上就热闹了起来。
二十多个壮劳力在雪地里甩开膀子挖地基。何大强亲自带头,一把铁锹挖出的量顶别人三四个,冻得硬邦邦的黄土在他手里跟挖豆腐似的。
小金也来凑热闹。它蹲在工地旁边的树杈上看了一会儿,突然从树上跳下来,学着人的样子抓起一把雪往坑里扔。扔完了回头冲何大强“吱吱”叫了两声,两只大眼睛里满是邀功的得意。
“你扔的是雪不是土,这是在帮倒忙懂不懂?”何大强笑骂了一句,把小金赶回了树上。
小金委屈地抱着树枝,嘴里啃着一颗不知道从哪儿偷来的冻柿子,一边啃一边往下面的工地吐柿子核,精准地砸在了罗大力的后脑勺上。
“哪个兔崽子扔我?”罗大力捂着脑袋回头一看,就看到一只金毛猴子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嗖”的一下窜到了另一棵树上。
工地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张雪兰带着袁金花和孙秀秀在旁边支了个灶台,架起大铁锅蒸包子。包子馅是用腌好的野猪肉和大棚里的鲜韭菜调的,一笼屉出锅就被一抢而空。几个干活的壮汉一边啃包子一边往猪肉馅里看,咂着嘴说“这肉真够味”。
袁金花嗑着瓜子在旁边指挥,时不时朝干活的男人们喊一嗓子“快点快点,天黑前要把北边那排挖完”,那架势活脱脱一个工地监工。
干了整整一个下午,地基的轮廓已经挖出来了。三进院落的骨架清清楚楚地呈现在那片银白色的雪地上,前院最大,中院次之,后院留了一片弧形的空地,那是将来温泉池的位置。
傍晚收工的时候,何大强站在台地的最高处,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荷花山和脚下初具规模的地基轮廓,眼睛里闪着一团火。
慕容冰走到他身边,递了一杯热茶过来。
“按照现在的进度,主体结构最快也要一个多月。木料够吗?”
“后山那片老松林里有的是好料。”何大强接过茶喝了一口,“不过最好的料子不在那儿,在更深处。等雪化了我再进山一趟,弄几根千年崖柏出来做梁柱,那才叫气派。”
慕容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翘了起来。
这个男人永远在她以为已经到顶了的时候,又从口袋里掏出更大的惊喜。
何大强搓了搓手臂,呼出一口白气。
“这大雪天的,要是能有个露天温泉泡一泡就完美了。”
他扭头看了看深山方向那片被迷雾和积雪笼罩着的山脊线,摸了摸下巴。
“看来,得把那个地热谷的水给引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