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站在院子里,像三根木桩子。
何大强那句“让你们家孙先生自己来排队”,搁在京城医疗圈子里,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孙先生是什么人?
虽然周维良没有明说,但那个级别的人物,别说让他亲自跑到一个穷山沟来看病了,就算是京城最顶级的专家会诊,那也是专家们排着队上门去。
可刚才那一手“闻诊”,已经把周维良的底线砸穿了。
他是协和出来的正经博士,在约翰霍普金斯进修过两年,自认为对人体生理病理的了解已经到了相当精深的地步,可何大强就那么闻了一下,连摸都没摸,连问都没问,就把他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这种事儿,教科书上没有。
论文里也没有。
他学了二十年的医学体系里,根本就没有这种操作。
“周医生……咱们怎么办?”年轻男助手小声问。
周维良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又推了推眼镜。
“再试试。”
他走到何大强面前,弯下了腰。
这一弯腰,年轻女助手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周维良这辈子,在什么人面前都没弯过腰,就算面对孙先生也是职业性的恭敬,骨子里那股协和精英的傲气从来没丢过。
“何先生。”周维良的声音放得很低,跟刚才判若两人,“是我唐突了,我向您道歉。但孙先生的病情确实紧急,长途奔波对他的身体负担太大,能不能……”
“我说了,让他来排队。”何大强头也不抬,手指梳过小白脖子后面的长毛,“我这儿不上门出诊。”
周维良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能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不是故意拿架子,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他就是这么个脾气,犟得跟驴似的。
不对,外号就叫大驴来着。
“那……那我们能不能先把孙先生的病历资料给您看看?”周维良退了一步,从年轻男助手手里接过公文包,拉开拉链,“这里面有孙先生近三年的完整体检报告,CT影像,血液生化指标,全套的……”
“不用。”
何大强终于抬起了头。
看了周维良一眼。
这人的态度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至少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了,眼睛里多了一股子真诚。
“不用看病历。”何大强说,“那些个片子数据在我这儿没用,等人来了我亲眼看看就知道了。我不看纸上的东西,我看活人。”
“可是……”
“没有可是。”何大强的语气不重,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你那个公文包装回去吧,回去跟孙先生说,想治病就来荷花村,这儿山好水好空气好,比京城那个鬼地方养病强一百倍。”
周维良苦笑了一下,把公文包的拉链重新拉上,知道再怎么磨也没用了,只能打算打道回府去汇报。
他正要转身走,何大强突然开口了。
“等一下。”
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何大强站起来,走进堂屋,翻了翻柜子。
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粗陶茶壶。
壶嘴上还沾着一圈茶渍,显然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
“你们等了这么半天,也没给你们倒杯水,是我招呼不周。”何大强说着,把壶里的茶水往院子角落的石槽里倒了倒。
倒出来的茶水颜色很淡,浅绿泛黄,一看就是泡了好几遍的茶渣子泡的尾水,最没味道的那种。
茶水泼在石槽里,溅起了一点水花。
然后。
一股香气弥漫开来。
周维良的鼻子动了一下。
那股香气很特别,跟普通茶叶的清香完全两码事,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深山里的雾,像是清晨草叶上的露水,又像是下过雨以后泥土里翻出来的那股子清新味道,全部混在一起,浓缩成了一缕极细极淡的香。
但就是这么淡淡的一缕。
周维良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锤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吸。
折磨了他七八年的肺,那种压在胸腔深处像堵了一团棉花似的沉闷感,突然松开了。
像是有人伸手把那团棉花轻轻拽了出来。
呼吸一下子变得顺畅了。
胸膛里的空气流通得干干净净,连带着那股总也化不掉的老痰味都淡了几分。
周维良呆住了。
他下意识地又深吸了一口。
更舒服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闷了一整天,突然有人把窗户打开,外面是初春的山野,风里带着花香和泥土的味道,一口气灌进来,五脏六腑都跟着透亮了。
“这……这是什么茶?”周维良的声音都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是医生,是协和的博士,他太清楚自己肺里那个毛病有多顽固了。
吃了多少药,做了多少次肺功能检查,试过多少偏方秘方,那种沉闷感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可现在。
就这么闻了一口泼在地上的茶渣子水。
好了。
不是治愈,但那种压迫感确确实实地减轻了百分之六七十。
“何先生!”周维良的眼睛红了,他不顾形象地蹲了下来,凑到石槽旁边,盯着那滩已经渗进石缝里的茶水,“这到底是什么茶?!”
何大强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我们山上产的粗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荷花山上野生的茶树叶子,放了半年了,也没人喝。”
粗茶?
野生的?
放了半年了?
这……这要是送到协和的实验室里做成分分析……
周维良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件事。
这种茶叶不可能是普通的茶叶。
就算把全世界的茶叶品种翻个遍,也找不到一种闻一口就能缓解慢性肺疾的茶。
这东西,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何先生,这个茶……能不能给我一点?”周维良站起来,眼睛里全是恳求,“哪怕一小撮都行,我想拿回去研究一下……”
“没了。”何大强摊了摊手,“壶里那点是最后的茶渣子,还被我泼了。”
周维良的脸上写满了痛苦。
他蹲回石槽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小心翼翼地把石缝里残留的茶渣子一点点地捡出来,像是在捡金子。
那两个年轻助手看得目瞪口呆。
年轻男助手凑到石槽旁边闻了闻,身体猛地一颤,“周医生,这个味道……我那个鼻炎……”
“你也感觉到了?”周维良头也不抬地说。
年轻男助手使劲吸了两下鼻子,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通了……鼻子通了,我犯了三年的过敏性鼻炎,这会儿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年轻女助手也凑过来,深吸了一口,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半天没说话。
她太阳穴上那根一直在突突跳的青筋,安静了。跟了她五六年的偏头痛,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个京城来的医学精英,此刻全蹲在一个乡下院子的石槽旁边,用手绢捡地上的茶渣子。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魔幻。
周维良把手绢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对着何大强深深地鞠了一躬。
“何先生,我替孙先生谢谢您。我这就回去汇报,一定劝孙先生亲自来。”
何大强嗯了一声,“路上慢点。”
周维良带着两个助手快步走出了院子。
三个人上了那辆黑色红旗轿车,引擎声响起,缓缓地驶出了村口。
何大强看着车尾消失在村道尽头,伸了个懒腰。
“京城来的也好,天上来的也好,该排队的还是得排队。”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张雪兰从堂屋里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
“什么人啊?”
“来看病的,不过现在不急。”何大强回头看了看后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期待,“明天是个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
“庄园一期工程破土动工。”何大强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最大的一个笑容,“忙活了大半年,终于要开干了。”
张雪兰看着他这副兴奋劲儿,也跟着笑了起来。
何小花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哥,明天动工我能不能去看啊?”
“去去去,都去。”何大强挥了挥手,“全村都去,热热闹闹的。”
院子里,小白从墙头上跳了下来,大摇大摆地走到何大强脚边蹭了蹭,像是在邀功。
何大强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行了行了,就你最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