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在村口停了一会儿,像是里面的人在打量着这个偏僻的小山村。
何大强站在村委大院门口没动,双手揣在棉袄口袋里,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慢悠悠地往自己家走了。
该来的会来找他。
他着什么急。
回到家,张雪兰已经烧好了午饭,灶房里飘出一股子酸菜炖排骨的香味,热腾腾的。
“哥,有人来找你!”何小花从堂屋里跑出来,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眼睛睁得溜圆,“穿西装的,三个人呢,说是从京城来的!”
“在哪儿?”
“在院子里站着呢,我问他们坐不坐,他们说不用。”何小花凑到何大强耳朵边上小声说,“哥,那几个人鼻孔朝天的,看咱们家那眼神跟看猪圈似的。”
何大强笑了一下,“别管他们,先吃饭。”
“可他们……”
“等着。”
何大强进灶房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呼呼地喝了两口汤,张雪兰在旁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大强,外面那几个人什么来头啊?”张雪兰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不知道,先吃饭再说。”
“京城来的呢,要不要出去招呼一下?人家大老远的……”
“不用。”何大强咬了口排骨,嚼了两下,“端着架子来的人,让他多站会儿没坏处。”
何小花端着碗凑过来,小声嘀咕,“哥说得对,那个戴眼镜的老头进咱院子以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掏手绢捂鼻子,跟咱们家有多臭似的。”
张雪兰听了这话,脸色也沉了沉,不再劝了。
一家子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
院子里,三个人已经站了快二十分钟了。
打头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材精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了件裁剪讲究的黑色羊绒大衣,皮鞋擦得锃亮,站在泥巴地上显得格格不入,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人叫周维良,京城某大人物的私人保健医生,协和出身,留过洋,在圈子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走到哪儿都是被人客客气气请进大门,还从来没在人家院子里像个傻子一样罚站过。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一些的,一男一女,也是西装革履的打扮,各自拎着一个皮质公文包,脸上的表情介于无聊和不耐烦之间。
“周医生,这个何大强是不是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那个年轻男人小声说,“都等了快二十分钟了,他进去吃饭了。”
周维良推了推眼镜,脸色不太好看,“小地方的人,没什么规矩,忍忍吧。”
“一个乡下的土郎中,还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年轻女人撇了撇嘴,“要不是孙先生非要来这儿,谁愿意跑这种穷乡僻壤啊。您看看这地方,连条水泥路都没有。”
“行了,少说两句。”周维良抬手压了压,“孙先生交代的事儿,咱们办好了就行。”
院子里很安静,鸡在旮旯里刨食儿。
小黑蹲在墙角啃它的冻萝卜,看都不看这三个人一眼。啃到一半觉得不过瘾,一掌把萝卜拍成了两截,捡起大的那半继续啃。
那年轻男助手看了小黑一眼,整个人一哆嗦,“周医生,那个……那个是熊吧?”
“应该是……养的吧。”周维良的声音也有点发虚。
小白就更吓人了,它趴在墙头上,两只碧绿的狼眼直直地盯着三个人,一动不动,像两盏幽幽的鬼火。
“那……那肯定是狼!”年轻女人往后退了两步,差点绊在门槛上。
“别大惊小怪的,大户人家养獒犬的也有。”周维良嘴上说着,但他自己也下意识地离墙头远了一些,后背都绷紧了。
又过了十来分钟。
何大强终于吃完了饭,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走出了堂屋。
他搬了把竹椅子放在院子中间,一屁股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着这三个人。
“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周维良的眉头又紧了一下,但还是维持着职业性的客套,“何先生您好,我是周维良,来自京城,受一位先生委托……”
“等一下。”何大强抬手打断了他,“先说你们自己什么身份。”
“我是孙先生的私人保健医生。”周维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协和医科大学博士,在约翰霍普金斯进修过两年,专攻内科……”
何大强看了一眼名片,随手放在了椅子扶手上,连拿都懒得拿起来。
“哦。”
就一个“哦”字。
周维良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但还是硬撑着和气的笑容。
“何先生,我们此次前来,是受孙先生委托,对您的医术做一个前期的考察和了解。孙先生身体抱恙,久治不愈,听闻您在民间中医领域颇有建树……”
“什么叫民间中医领域颇有建树?”何大强嗑了一颗瓜子,慢条斯理地说,“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觉得民间中医都是糊弄人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维良赶紧解释,“只是现代医学有着严格的循证体系,任何疗法都需要经过科学验证……”
“你肺不好。”
何大强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周维良一愣,“什么?”
“你肺不好。”何大强放下瓜子,鼻子动了动,就那么闻了闻空气里的味儿,“你呼出来的气里有一股子陈年老痰的味道,夹着药味儿,是麦冬和川贝的底子,你最近在吃养阴清肺的中成药对吧?”
周维良的脸色变了。
何大强继续说,“你这个肺的毛病不是短时间的事儿了,少说也有七八年了。应该是年轻时候在国外留学,冬天骑自行车上下班,冷空气反复刺激落下的病根。后来用了不少西药压住了症状,但根子没除掉。你每年入冬以后都会咳嗽,咳起来止不住,对不对?”
周维良的金丝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
“闻的。”何大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鸡刨食儿的声音。
那两个年轻助手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震惊。
周维良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协和的博士,在约翰霍普金斯进修过的正经西医,圈子里有名的内科专家。
他的肺病是他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事情。
看了无数专家,吃了无数的药,始终断不了根。
这个秘密在他身边工作了三年的助手都不清楚细节,这个穿着破棉袄嗑瓜子的乡下人,就这么闻了一下,全给说中了?
“还有。”何大强补了一句,“你昨晚喝了酒,白的,度数不低,大概是五十度往上。喝完以后胃疼了一阵子,你又吃了两片胃药压着。酒和药混在一起,你呼出来的气味很杂,闻着就知道了。”
周维良的脸白了。
他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肚子,昨晚确实喝了酒,在县城的招待所跟当地陪同的干部喝了半斤白的,回房以后胃疼得翻了个来回,吞了两片胃舍平才勉强睡着。
这……
“何……何先生。”周维良的声音有点发抖,“您这是望闻问切里的……闻诊?”
“不是望闻问切。”何大强嗑了颗瓜子,吐出瓜子壳,“就是鼻子好使。”
周维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个年轻女助手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傲慢和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的呆滞。
年轻男助手更夸张,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
何大强拍了拍椅子扶手上那张名片,“周医生,你的履历我不怀疑,协和出来的肯定有本事。但你要是来考察我的医术的话,那就不用了。”
“为什么?”周维良下意识地问。
“因为考察是上面考核下面的事儿。”何大强站起来,把瓜子揣回口袋里,身高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一站,居高临下地看着比他矮了小半头的周维良,“你考核不了我。”
这话搁在别的场合,简直就是狂妄到没边了。
可周维良刚才被那一通“闻诊”砸得三观碎了一地,这会儿愣是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何大强拎起竹椅子往墙根底下一放,转身走到小白跟前,蹲下来给小白梳毛。
那姿态,分明就是送客了。
周维良站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使劲咽了口唾沫。
“何先生,孙先生的身体确实需要高明的医术……我们……我们愿意支付一百万的出诊费,请您随我们进京一趟。”
何大强头都没回,手里继续给小白梳着毛,小白舒服得眯起了眼。
“一百万?”
“对,一百万。”周维良以为价码打动了他,连忙追了一句,“如果嫌少,可以再谈。”
何大强终于转过头来了。
他看着周维良,嘴角扯了扯,说出了一句让全场窒息的话。
“在我这看病,只有病人来找我,没有我去找病人。让你们家孙先生自己来排队。”
三个人愣住了。
院子里的风刮过来,把地上的瓜子壳吹得滚了两圈。
小白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嘴尖利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