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上来了。
又大又圆,挂在荷花山东面的山脊线上头,像一只被擦亮了的铜盘子。
银白色的月光铺满了整个水库。
水面上泛着一层碎银般的光华,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荡到坝口的石壁上轻轻一碰,又原路返了回去。
何大强盘膝坐在坝头的大石头上。
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棉衬衣,军大衣扔在一边叠好了搁在旁边。
那件军大衣是他下午脱给孙秀秀的那件。
秀秀在暖房里一直穿到天黑,最后才恋恋不舍地叠好了送回来。
衣领上隐约还残留着一丝女孩子特有的淡淡皂角味。
何大强没往心里去。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修行。
今天是月圆之夜。
月圆之夜的月华精气最为充沛,是修行日月诀的黄金时段。
他掐算日子已经掐算了三天了。
冬天的山风呼呼地吹着,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两三度。
换个普通人在这种天气穿件单衣坐在坝头上吹一个小时的风,早就冻成冰棍了。
但何大强不冷。
不仅不冷,他的皮肤表层甚至在微微冒着一层肉眼看不到的热气。
那是体内真元法力运行时产生的余热。
他闭上眼睛。
盘膝端坐。
双手结成子午印搁在丹田前方。
呼吸缓缓沉下来。
一呼。
一吸。
一呼。
一吸。
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从三秒变成五秒。
从五秒变成十秒。
从十秒变成三十秒。
最后稳定在一分钟一个呼吸周期。
在这个频率下,日月诀自动运转。
从丹田开始,一股温热的气流沿着任脉往上走,走到膻中穴的位置分出两条支路,顺着双臂一直灌到指尖。
又从指尖折返回来,汇入督脉顺着脊柱往下流,经过命门、尾闾,最后回到丹田。
这是小周天运行的标准路线。
他已经不知道跑了多少遍了。
每跑一遍,体内的法力就厚实一分。
像河堤越堆越高,河水越蓄越深。
但今天晚上的修行跟以往不太一样。
以往他在月圆之夜修行日月诀,主要靠吸纳天地间的月华精气来补充法力增益。
月华精气清凉纯净,对经脉的滋润效果极好。
就像拿冰泉水冲洗生了锈的铁管子,冲一次顺畅一分。
但缺点也很明显。
量不大。
月华精气弥散在天地之间,浓度极低。一个晚上拼了命地吸,能吸收到的总量也就那么多。
就好比拿着吸管喝大海里的水。
你嘬得再用力,一晚上下来也就几口。
可今天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量。
蛟龙。
水底深处,那条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千年蛟龙正在缓慢地恢复力量。
它每恢复一分力量,身上就多释放一分灵气。
那些灵气是水系灵力。
温润、绵长、生生不息。
就像一条永不枯竭的地下暗河。
何大强盘膝坐在坝头上,就等于是坐在了一口灵气井的正上方。
月华精气从天而降。
蛟龙灵气从地而升。
两股截然不同属性的灵力在他的身体里交汇、碰撞、融合。
何大强闭着眼睛,但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体内正在发生什么。
月华精气是冷的。
蛟龙灵气是暖的。
一冷一暖,一阴一阳。
这刚好和日月诀的功法根基完美契合。
日主阳,月主阴。
阴阳双灌。
这种机缘可遇不可求。
别的修行者就算知道这个原理,上哪儿去找一条活的千年蛟龙给自己当充电桩?
何大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双气灌体的效果比单纯的吸纳月华强了不止三倍。
法力在经脉中奔涌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每运行一个小周天所增厚的法力,相当于以前跑三到四个周天的效果。
何大强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扩张。
不是那种被强行撑开的猛烈扩张。
而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自然拓宽。
就像一条河道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水流慢慢冲刷,越冲越宽,越冲越深。
河床上的碎石和淤泥被一点一点地冲走了。
水流越来越顺畅,越来越通透。
不疼。
不痒。
甚至很舒服。
从头顶百会穴到脚底涌泉穴,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洗了一遍。
连指甲盖大小的末梢毛细经脉都被灵气浸润到了。
何大强心中暗道:这种升级方式才是最舒服的。
不用打架,不用吃丹药,不用折腾。
就坐在自家水库边上吹吹风赏赏月。
灵气自己就往身体里灌。
典型的躺平式升级。
……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正南方的天顶。
这是子时。
子时是月华精气最浓郁的时刻。
何大强能感觉到从头顶灌入的灵气突然猛增了一大截。
同一时刻,水底的蛟龙似乎也感应到了月华的变化。
它沉睡的身躯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翻身。
更像是伸了个懒腰。
然后从它的身上爆发出了一股极其浓郁的水系灵气。
那股灵气不是像之前那样缓缓渗出来的。
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挤了一下,从水底直冲上来。
轰!
水面突然出现了一个直径五六米的圆形漩涡。
漩涡中心的水面向下凹陷了将近一尺。
从远处看,就跟水库底下突然打开了一个巨大的排水口似的。
漩涡中心冒出无数细密的气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一股肉眼看不到但体感极其强烈的灵气冲击波以漩涡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何大强的衣服在这一瞬间被灵气的冲击波吹得猎猎作响。
头发被吹得往后飘。
衣领鼓起来,像被风灌满了一样。
但他纹丝不动。
因为那股灵气并没有推他。
而是在进入他。
疯狂地、不计成本地涌入他体内的经脉。
何大强的丹田像是被打开了一个闸门。
蛟龙灵气和月华精气混合在一起,化作一股无比浑厚的灵力洪流,以前所未有的密度涌入他的经脉。
太猛了。
何大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经脉的承受能力也是有上限的。就像水管再粗也有爆裂的极限。
如果灵力灌入的速度超过了经脉壁的承受力,轻则经脉肿胀疼痛,重则走火入魔。
但这个担心只持续了半秒钟。
因为日月诀自动切入了双回路运转模式。
阳气走督脉,阴气走任脉。
两条经脉同时运转,承载力瞬间翻了一倍。
这才把那股暴增的灵力洪流稳稳接住了。
轰隆隆。
不是外界的声音。
是经脉内壁传来的震动。
何大强体内那处松动了许久的淤塞之处,在灵力洪流猛烈冲击下,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但清晰无比的“咔”。
就像一扇生了锈的铁门被一脚踹开了。
淤塞通了。
法力如同脱缰的洪水,从那道被打通的关卡中呼啸而过,灌入了之前从未被触及过的几条辅脉。
那些辅脉就像旱了三年的支流河道突然迎来了一场特大暴雨。
河水灌满了每一条沟壑。
何大强的法力总量在这一刻暴增了至少三成。
他的周身浮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银色光芒。
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如果有人站在坝头上往下看,就能看到水库的水面在以他为圆心的方圆十米范围内,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银色涟漪。
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坝头对面芦苇丛里的几只野鸭子被这股灵气的波动惊得嘎嘎叫着飞了起来。
在月光下扑棱着翅膀飞了一圈,不敢回来了,直接往山那边飞走了。
何大强缓缓睁开了眼睛。
瞳孔中有一道银色的微光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攥拳。
松开。
再攥。
再松。
掌心的法力运转如意,毫无滞涩。
比之前流畅了至少一倍。
“嗯。”何大强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次突破的是什么境界他懒得去具体定义。
反正他的修仙传承里也没有什么严格的等级划分。
简单来说就是经脉更粗了,法力更多了,身体更硬了。
以前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现在一拳大概能打死两头牛。
何大强想了想,觉得这种换算方式不太合适。
算了,反正打牛的机会也不多。
他伸了个懒腰,从大石头上站了起来。
膝盖嘎巴响了两声,活动了一下腿脚。
水库的漩涡已经消失了。水面恢复了平静。月光依然明亮。
水底深处,蛟龙那双暗金色的巨眸缓缓闭上了。
它又睡过去了。
但在闭眼之前,那双巨眸轻轻眯了一下。
像是在笑。
像是在说:不客气。
何大强弯腰捡起军大衣披在身上,慢悠悠地沿着坝头往家走。
山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哈欠。
今晚收获不小。
经脉拓宽、法力增厚、辅脉被打通。
三项全收。
以后施展灵雨术的覆盖面积至少能扩大两倍。炼丹的成功率也会跟着提高一截。
最关键的是,体质又强了一大截。
寻常刀枪怕是连皮都划不破了。
何大强正想着这些事儿,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
赵含含。
夜里十一点多了,村长大人不睡觉打什么电话?
何大强皱了皱眉,接了。
“大强!你在哪儿?”赵含含的声音又急又慌,嗓子都快哑了,“快回来!有车队把村口堵了!”
“车队?”何大强眉头一挑,“什么车队?”
“几辆大泥头车,还有一辆黑色越野车!好几个穿黑皮衣的人下来了,嚷嚷着要见荷花山的山主!态度特别蛮横,我上去拦被推了一把,差点摔地上!”
赵含含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
何大强的脚步停了。
冬天的山风灌进他棉衣的领口,冷飕飕的。
但他的眼神比山风还冷了三分。
“知道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你先别硬拦。我这就过去。”
他加快了脚步,往村口的方向走。
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远处的村口方向,隐约传来了几声粗嗓门的叫骂声。
嗓门很大。
还带着一股子外地口音。
何大强的嘴角微微一抽。
庄园还没开始建呢。
豺狼就闻着味儿来了。
来得还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