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黑色豪车缓缓驶进了荷花村。
打头那辆黑色皇冠在何家院子前停了下来。
引擎声一熄,周围顿时安静得只剩下山风呼呼的声音。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秦梦清。
今天的秦总穿了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妆,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她下车后没有第一时间往院子里走,而是先绕到了后座那边,拉开了车门。
“到了,苏瑶。下来吧。”
车里没有动静。
等了两三秒钟,才有一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手臂从车门里伸了出来。
然后是一只穿着黑色平底鞋的脚。
最后,一个裹在厚羽绒服里的瘦小身影慢慢从车里钻了出来。
何大强正好从半山腰上走下来。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个从车里出来的女人。
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长得不好看。
恰恰相反,从五官轮廓来看,这是一个底子极好的女人。
高鼻梁、尖下巴、眉眼细长带着一股天然的清冷气质。
如果把肉养回来,那绝对是让人多看两眼的美人。
但问题就出在这个“肉”字上。
她实在太瘦了。
瘦到什么程度呢?
颧骨高高地凸起来,两边的脸颊凹进去一大块,整张脸的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跟蒙了一层纸似的。
脖子跟小孩的手腕一样细。
锁骨的轮廓隔着羽绒服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何大强活了二十几年,在农村见过穷得啃树皮的年代。
但那种穷人的瘦和眼前这种瘦不一样。
穷人的瘦是面黄肌瘦,饿出来的。
但这个女人的瘦,是一种带着病态的枯萎。
像一棵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花。
活着,但没有生机。
苏瑶下了车,站在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土路。
破院子。
柴火堆。
猪圈。
远处还有个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袄、脚蹬黄胶鞋的男人正在往这边走。
她的眉头几乎在同一时间皱了起来。
“秦梦清,你该不会就是让我来这种地方看病的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话都费力气。
但语调里的嫌弃一丝没藏住。
秦梦清没有生气。
她太了解苏瑶了。
这个女人在生病之前就是个话不多、脾气冷的人。
生了病之后更是把全世界都推到了十米之外。
谁的话都不听,谁的好意都不领。
能让她坐上车来荷花村,秦梦清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了。
“到了就别急着走。”秦梦清拉着她的胳膊往院子里走,“先坐下来喝杯茶。”
后面那辆丰田里下来了陈思琪。
陈思琪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短款棉衣,扎着干练的马尾辫。
她凑到秦梦清耳边小声问了一句:“她愿意来?”
“哄了三天才答应的。”秦梦清叹了口气,“路上翻了两次脸要调头,被我按回去的。”
陈思琪看了苏瑶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跟秦梦清说起过苏瑶的病情,但没想到比描述的还要严重。
这哪是生病啊。
这简直就是在拿命硬熬。
院子里。
何大强已经走到了门口。
但他没有迎上去。
甚至没有往那三辆车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直接走到了院子角落里的水缸边上。
水缸旁边的石板上趴着一个面盆大的家伙。
老五。
这只百年灵鳖正半闭着眼睛晒太阳。它的龟壳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油光,看起来养尊处优得很。
何大强蹲下来,从旁边的铁盆里捞了一条半臂长的红鲤鱼,扔到了老五面前。
啪叽一声。
老五连眼皮都没抬,脑袋一伸,嘴巴一张,大半条鱼就没了。
嚼了两口,剩下的鱼尾巴也吸溜进去了。
何大强又扔了一条。
老五又吃了。
何大强继续喂。
一条接一条。
秦梦清领着苏瑶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庄稼汉,蹲在地上给一只王八喂鱼。
旁边的板凳上歪着小黑,在那儿打呼噜。
根本没有人搭理她们。
苏瑶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就是你说的神医?”她扭头看秦梦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确定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秦梦清嘴角扯了扯,没接话。
她太了解何大强了。
这个人最恨的就是别人带着“求”的姿态来找他。
你越低声下气,他越懒得理你。
你越高高在上,他越不鸟你。
他就是这种人。
不是装的。
就是真的不在乎。
在他眼里,给老五喂鱼比应付一个陌生的有钱人有趣得多。
“大强。”秦梦清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
何大强头都没回。
“嗯。”
“我朋友来了。”
“看见了。”
何大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腥味儿,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苏瑶的脸上扫了一眼。
极快。
但就是这一眼,他已经把该看的都看完了。
透视真瞳在瞬间激活又关闭。时间短得连秦梦清都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苏瑶的身体状况比他想象的要糟糕。
极度营养不良导致的全身性器官衰竭正在缓慢但持续地推进。
如果放在普通医院里,这已经是下病危通知书的程度了。
但何大强更关注的是另一个东西。
她的神经系统。
苏瑶的中枢神经末梢存在一种异常的活跃信号。
这种信号不是病变,也不是器质性的损伤。
而是一种类似于“系统性抑制”的状态。
简单来说就是,她的大脑在不停地向全身发送一个指令:不饿。不想吃。不需要进食。
即使胃已经空了五天了,大脑依然在告诉身体“你不饿”。
这就是厌食症的核心机制。
现代医学对这种神经紊乱基本束手无策,只能靠药物强行抑制或者心理干预慢慢调整。
但何大强知道一种更简单粗暴的方法。
灵气。
高纯度的灵气进入人体后,会对神经系统产生一种自然的“重启”效果。
就好比一台死机的电脑,你拔了电源重新插上去,有时候它自己就好了。
问题不在于能不能治。
而在于这个人愿不愿意配合。
何大强看了苏瑶一眼。
苏瑶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苏瑶的眼睛就跟两颗没有生命力的玻璃珠似的。
空洞、冷漠、拒人千里之外。
何大强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绝望。
不是那种因为某件具体的事情而产生的短暂绝望。
而是那种对整个世界都丧失了兴趣的、深入骨髓的灰心。
何大强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说“我来帮你看看”。
也没有说“坐下来让我把个脉”。
他只说了一句。
“喝茶不?雪兰刚泡的荷花茶。”
苏瑶愣了一下。
她以为这个山里的“神医”会像之前那些医生一样,一上来就问她最近吃了什么、睡了几个小时、情绪怎么样。
但这个人压根没有要给她看病的意思。
“不喝。”苏瑶冷冷地说。
何大强耸了耸肩,端起自己的搪瓷杯咕嘟喝了一大口。
然后他又蹲回了老五旁边,继续喂鱼。
苏瑶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
把她拉来这么远的穷山沟,就为了看一个男人给王八喂鱼?
她转头想跟秦梦清说走。
但秦梦清已经自顾自地拉了把板凳坐下来了,还跟刚端着茶壶出来的张雪兰聊起了大棚蔬菜的事儿。
陈思琪也在旁边搭腔。
三个女人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白菜价格、萝卜品种之类的话题。
就好像苏瑶不存在一样。
苏瑶站在院子中间,手足无措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冬天的山风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已经连续五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了。
胃里空空荡荡的,但她一点都不觉得饿。
只是冷。
和累。
她坐到了院子里的一条旧木凳上。
凳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暖。
她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木头纹理。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面前灶房门口放着的一只粗瓷碗上。
碗里装着半碗热腾腾的白米粥。
是张雪兰刚才端出来给秦梦清垫肚子的。
热气从碗口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缕白雾。
苏瑶盯着那碗粥看了两秒钟。
然后别过了头。
不饿。
她告诉自己。
不想吃。
但她的手指在凳子的木头纹理上停了下来。
指甲泛着青白色。
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从灶房门口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两只竖起的尖耳朵,一条蓬松的白色大尾巴。
是小白。
白狼小白慢悠悠地踱到了苏瑶面前。
低下头嗅了嗅她的手背。
苏瑶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但小白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举动。
它只是抬起了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苏瑶。
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它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
它走到苏瑶面前那只粗瓷碗旁边,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碗沿。
然后又抬起头看着苏瑶。
那个眼神纯净得不像是一只动物。
更像是一个孩子在说:你怎么不吃呀?
苏瑶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陈思琪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下意识地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被秦梦清一把按住了胳膊。
秦梦清微微摇了摇头。
别打扰。
苏瑶和小白隔着一只粗瓷碗,在冬天的院子里对视着。
何大强蹲在老五旁边,背对着她们。
但他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小白这畜生,有时候比人还会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