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
一辆黑色宝马沿着通往荷花村的盘山公路吭哧吭哧地爬了上来。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面包车,里面装着几个大箱子。
周雪梅坐在宝马驾驶座上。副驾驶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老头姓方,叫方德海。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银框老花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脚上蹬着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一看就是那种死板得不行的老学者。
从省城到荷花村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老头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我跟你说小周啊,我干了三十年水产研究。全国但凡有名头的淡水养殖基地我都去过。什么天价桂鱼、有机鲈鱼、生态甲鱼,噱头造了一堆,掀开锅盖一看全是抗生素和激素。你说三天长半个月?你当鱼是吹气球呢?”
周雪梅苦笑。“方教授,我说的是真的。您去了看一眼就知道了。”
“看什么看。不用看我就知道只有两种可能。”方德海伸出两根手指头,“第一,用了违禁生长激素。第二,测量数据造假。没有第三种可能。”
“那您还来?”
“我来是给你爷爷面子。”方德海推了推老花镜,“你爷爷当年帮过我一个大忙。他孙女开口了我不能不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到了地方发现是骗人的,我掉头就走。”
“好好好,您随意。”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道,荷花村出现在了前方的山坳里。
方德海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他原本以为所谓的“水库”就是村头随便挖的一个土坑。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水库的规模不小。大坝是水泥浇筑的,虽然有些年头了但结构完整。水面开阔,目测至少有两三百亩。四周是连绵的青山,没有工厂烟囱,没有生活污水排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山水气息。
“嗯。”方德海不自觉地点了一下头。单纯从自然环境来看,这地方确实不错。
但也仅仅是不错。好水源不等于鱼能三天长半个月。他干了三十年,什么好水没见过?千岛湖的水够好了吧?鱼一样得按规矩慢慢长。
车在大坝入口停了。
何大强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裤脚塞在一双黄胶鞋里,手里拎着一杆丈量用的竹竿,看起来跟个普通渔民没什么区别。
方德海从车里出来,把老花镜摘下来揣进胸口兜里,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何大强?”
“嗯。方教授您好。”
“别客气。我先说清楚,我这人不喜欢寒暄。你有什么就让我看什么。要是水质有问题或者鱼有问题,我一句话都不多说,掉头就走。”
“行。”何大强点了点头,“老孟头!下网!”
大坝下面,老孟头和王老根已经等着了。听到大强喊话,两人划着木船到了近岸的浅水区,哗啦一声把一张细眼拉网撒了下去。
网在水里沉了不到两分钟。
“有了!拉!”王老根喊了一声。
两人合力把网拽上来。网里扑腾着七八条鱼。
老孟头挑了一条最大的草鱼,用湿毛巾包着端到坝上来。
方德海扫了一眼那条鱼。
“草鱼。”他声音平平的,“有什么可看的?普通草鱼我见了几万条了。”
“您上手摸摸。”何大强说。
方德海不以为然地伸出手。
他的手指刚碰到鱼身的那一刻,表情变了。
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鱼头摸到鱼尾。手指的力道极其精准,是他三十年来摸鱼摸出来的本能。像一个老中医的把脉手法,手指贴着鱼的体表慢慢滑动,感受着每一寸鱼鳞的排列密度、肌肉的弹性和皮下脂肪的厚度。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然后是不可置信。
“这鳞片……”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排列密度是成年鱼的水平。但鱼的体型只有三两重。半成年鱼不可能有这种鳞片密度。这不对。”
他翻开鱼鳃看了看。
鳃丝是正红色的,饱满充盈,含氧量肉眼可见的高。普通养殖鱼的鳃丝是暗红偏灰的,那是因为养殖水体的溶氧量不够。但这条鱼的鳃丝红得像在纯氧环境里长大的一样。
方德海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了。
“刀。给我一把刀。”
老孟头递过去杀鱼刀。
方德海接过刀,手法极其利落地从鱼背脊中线下了一刀。
刀口打开的一瞬间。
方德海的呼吸停了。
鱼肉的横截面像一幅画。
粉白色的肌肉纤维排列得极其均匀,纹理之间夹杂着细密的脂肪花纹,形态跟顶级雪花牛肉的大理石纹路如出一辙。但这是草鱼。淡水草鱼。全世界不可能有哪种草鱼能长出雪花牛肉般的脂肪纹路。
他把鼻子凑到切面旁边闻了闻。
没有腥味。
一丝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清淡的、类似水草和青竹混合的清香。
方德海放下刀。他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又弯下腰把脸凑到离切面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像一个鉴定师在看稀世珍宝一样死死盯着鱼肉的纹理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直起腰。
“水。我要测水质。”
面包车上的助手赶紧把检测设备搬了下来。便携式水质分析仪、溶氧检测笔、pH试纸、氨氮比色管,一套专业设备铺了一地。
方德海亲自走到坝下取了一桶水样。
测试结果五分钟后出来了。
pH值7.2,正常范围。溶解氧8.6mg/L,偏高但未超标。氨氮0.01mg/L以下,几乎检测不到。总磷、总氮、重金属含量全部在优质饮用水标准以内。
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生长激素。没有抗生素。没有任何违禁添加剂。
这就是一库干干净净的山泉水。
方德海拿着检测报告的手在抖。
他在大坝上站了整整三分钟。一句话也没说。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一根一根地飘。
周雪梅站在旁边,紧张地搓着手。“方教授?您……您没事吧?”
方德海没理她。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何大强。后者依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拎着竹竿,一脸平静得像在等公交车。
“你……你这个鱼苗是什么时候投放的?”方德海的声音有些哑。
“九天前。”
“九天?”
“嗯。下水的时候只有手指头那么长。”
方德海闭上了眼睛。
九天长到三两。换算下来,日均增量是普通养殖条件下的五到六倍。在水质完全正常、无任何添加剂的前提下。
这在他三十年的认知体系里,是不存在的。
教科书上没有。论文库里没有。全世界任何一个水产养殖实验室的数据库里都不可能有。
他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了大坝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老花镜歪了也没去扶。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水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三十年。”他轻声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搞了三十年水产研究。看了几十万条鱼。什么品种、什么水质、什么饲料配方我没试过?全国一等奖的论文我发了十四篇。我以为我这辈子在淡水鱼这个领域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吃惊的了。”
他抬起头,看着何大强。眼眶微微有些湿。
“我错了。”
何大强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等老头把情绪消化完。
过了大概半分钟,方德海从石头上站了起来。他走到何大强面前,伸出了手。
“我不走了。我住下来。”
何大强跟他握了握手。“行。老孟头,养猪场旁边那间空屋收拾出来了没?”
“收拾好了!”老孟头在下面喊。
“方教授住那间。被褥啥的让雪兰送一套过去。”
“别别别。”方德海摆手,“你给我搭张行军床就行。我以前在野外做课题,在芦苇荡里睡了三个月。什么条件我都能凑合。”
何大强看了他一眼。这老头确实有几分真学者的劲头。
“方教授,这水库的情况有点特殊。”何大强斟酌着措辞,“以前这里被一条变异的大鱼占了几十年,整个水底封闭了很长时间。我个人猜测,可能是水底的地热温泉或者某种特殊矿物成分影响了水质,所以鱼才长得这么邪乎。但我也只是猜,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搞不清楚。”
他停了一下,看着方德海的眼睛。“所以才请您来。如果您能研究清楚这个水库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对我们双方都是好事。您出论文,我出鱼。各取所需。”
方德海推了推歪掉的老花镜,眼睛里的学术热情已经完全被点燃了。
“好。就这么定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检测设备,转身对面包车里的助手喊了一声,“小刘!把所有设备搬下来!我们不走了!长期驻扎!”
助手一脸懵。“方教授,您不是说来看一眼就走的吗?”
“放屁!”方德海瞪了他一眼,“我一辈子没见过的东西出现了,我走什么走?你赶紧给所里打电话,把我的采样器、培养箱和显微镜全部快递过来!三天之内必须到!”
助手赶紧掏手机打电话去了。
周雪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看向何大强,眼神里满是佩服。
“何先生,方教授他……”
“嗯。挺好。”何大强淡淡地说,“有他在,这水库里的鱼以后就有了科学背书。比我自己说好吃管用多了。”
周雪梅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何大强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地找一个养鱼技术顾问。他要的是一个学术权威。一个能用科学数据为这些鱼的品质做担保的人。
有了方德海的研究报告,这水库里出来的鱼就不再是“农民说好吃就好吃”。而是“省农科院顶级专家认证的、在国内没有先例的超级品质淡水鱼”。
这个人的脑子……
周雪梅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声。
方德海住下来的第一个晚上。
何大强带他去大坝散步。
“方教授,晚上的水库跟白天不一样。您多看看。”
方德海不以为意。晚上能看什么?又不是海洋,还能有荧光水母不成?
两人沿着大坝走到了库尾。
月光很好。银色的月辉铺在水面上,水库像一面巨大的银镜。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声。
方德海站在坝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地方确实好。空气干净,水面开阔。要是能在这里建一个长期研究站就好了。”
何大强没接话。他的目光停在了水面上。
方德海随口聊了两句。忽然发现何大强不说话了。
他顺着何大强的目光看过去。
水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淡的光。幽蓝色的。从水底缓缓透上来,像是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极弱的灯。
方德海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月光的折射。
但那光团在移动。
极其缓慢地、匀速地、从水库的深处向浅水区域移动。光团的体积不小,目测直径至少有一米以上。在深黑的水面之下,那团幽蓝色的光就像一只缓慢游动的深海水母。
方德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什么?水底矿物的荧光反射?”
何大强没吭声。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矿物荧光。
这次的蓝光比他上一次感知到的时候强了至少三倍。而且光团在移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它在往上游。
何大强的眼睛眯了起来。
水底的那个东西,快要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