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强每隔三天去大棚转一圈。
不是不放心孙秀秀的管理能力。恰恰相反,自从秀秀接手大棚之后,里里外外打理得比他自己种的时候还要利索。但大棚毕竟是他的命根子之一,灵雨术也得他亲自来施。
冬天的清晨冷得邪乎。他裹着棉袄踩着白霜走到大棚门口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了一股甜腻腻的香味。
不是蔬菜的味道。
他推开大棚的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大棚里的温度比外面至少高了十五度,塑料膜内壁挂满了水珠。一排排绿油油的蔬菜在冬天的大棚里长得生机勃勃,番茄、黄瓜、菜心、南瓜,颜色鲜亮得像假的一样。
孙秀秀站在大棚入口处的小桌子旁边。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薄棉袄,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成了一根利落的高马尾。今天的发绳不是平时那种黑皮筋,而是一条红绸带,绑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桌子上放着一个用蒸笼布盖着的东西。
“大强哥!你来了!”孙秀秀看到他,脸上笑容一下就绽开了。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几步跑到桌子前面把蒸笼布掀了起来。
“你尝尝这个!”
蒸笼布下面是一盘蒸糕。
红枣核桃蒸糕。金黄色的面皮里嵌着颗粒饱满的红枣和碎核桃仁,表面还撒了一层细碎的白芝麻。糕体蓬松但不散,用手按一下能弹回来。香味浓郁,是大枣的甜、核桃的油香和面粉的麦香混在一起的那种让人口水直流的味道。
“你做的?”何大强有些意外。
“嗯!”孙秀秀用力点头,眼睛里全是期待,“红枣是秋天我在后山上晒的野红枣,核桃也是自家树上的。面粉里我加了一些咱大棚产的南瓜泥,蒸出来特别香。你尝尝!”
何大强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味道确实好得离谱。
不是那种甜腻齁嗓子的好吃,而是一种天然的、质朴的甜。红枣的甜是绵软的,核桃的香是醇厚的,南瓜泥带来了一股隐隐约约的清甜。三种味道叠在一起,不争不抢。
更关键的是,南瓜泥是灵气蔬菜做的。这蒸糕虽然没有灵丹妙药的效果,但吃进肚子里暖烘烘的,有一种从胃里往全身散开的舒坦感。
“好吃。”何大强嚼着糕点了点头。
孙秀秀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那种亮法就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小灯,从里面往外透。她赶紧又掰了一块递过去。
“多吃点!我做了好多!你带回去给嫂子也尝尝!”
“行。”
何大强接过来。他注意到孙秀秀今天扎的那条红绸带发绳。以前没见过。配着她那张白净秀气的脸,整个人比平时好看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没提这个。转身开始巡视大棚。
孙秀秀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汇报。
“番茄这一茬再过十天就能摘了。比上一茬还大。黄瓜我掐了尖,现在的产量比之前提高了两成。菜心这边我新清理了一块地,打算种一批上海青,你看行不?”
何大强一边走一边看。确实打理得好。番茄果实圆润饱满,黄瓜条顺笔直,菜心叶子嫩绿得像翡翠。灵气蔬菜在孙秀秀的精心照料下,品相比他自己种的时候还强了一截。
“上海青可以种。你记得这片地的间距留大一点,上海青的根系展得广。”
“知道了!”孙秀秀掏出口袋里的小笔记本刷刷地记了两笔。
两人走到大棚最里面的角落。
孙秀秀忽然停下了脚步。
“大强哥,你过来看这个。”
她蹲下身子,拨开了一丛菜心旁边的杂草。
何大强也蹲了下来。
杂草底下露出了一株植物。
不大。从泥土里冒出来的茎杆只有筷子那么高。但它的颜色跟周围所有的蔬菜都不一样。茎叶是银白色的,在大棚昏暗的角落里泛着一层微微的冷光。叶片形状像柳叶,但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何大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了。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伸手捏了捏那片银白色的叶子。叶面触感冰凉,像是摸到了一块薄冰。但同时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从叶片上传递过来。
霜雪莲。
这是一株霜雪莲的幼苗。
他心头狂跳。
霜雪莲的种子是他之前从渡灵石室带回来的,种在后山暖池里精心培育。那些种子的生长极其缓慢,到现在也才冒了个头。
但这一株不是他种的。
这是一株自然分蘖。
也就是说,后山暖池里的霜雪莲母株,通过地下的灵脉延伸,把自己的一条根系推到了大棚底下。然后在这里自然萌发出了一株新的幼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灵脉的辐射范围在扩大。以前灵脉只覆盖后山和水库一带,现在已经延伸到了村子里的大棚底下。灵脉在生长。在扩展。就像一棵大树的根系在泥土里不断蔓延一样。
何大强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动。
“大强哥,这是啥?以前没见过这种草。”孙秀秀凑过来看,好奇地歪着脑袋,“银白色的,好漂亮。”
“不确定。可能是什么山上的野草种子被风吹进来的。”何大强的语气平常得不像刚刚心跳加速过的人,“先别拔。让它长着看看。”
“好!我给它留着。”孙秀秀点头,又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我觉得它长得好好看。跟大棚里别的菜完全不一样。”
“嗯。别跟别人说。”
“知道了。”孙秀秀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问,“大强哥,是不是很值钱的东西?”
何大强看了她一眼。这丫头虽然不懂修仙,但直觉敏锐得很。
“不好说。先别声张就对了。”
孙秀秀嘿嘿笑了一下,学着他的语气说:“闷声发大财?”
何大强被她逗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行了。带我看看冬白菜的长势。”
“哎!”孙秀秀捂着额头,脸蛋红扑扑的,笑着跑在前头带路。
从大棚出来的路上,何大强碰上了袁金花。
袁金花提着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穿着一件洗了好多遍的碎花棉袄,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看到何大强从大棚出来,她停下来靠在篱笆墙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
“大强啊。”
“嗯。”
“秀秀那丫头给你做的蒸糕,我偷吃了半块。你别告诉她。”
“你想吃就吃。告诉她也没事。”
袁金花笑了一声。那种笑法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意味深长。
“大强啊,你得空管管你家这棵蔬菜大棚的花。再不授粉就谢了。”
何大强脚步一顿。
他听懂了。
袁金花说的不是真的花。说的是孙秀秀。
“秀秀那丫头心思多透亮啊。你看不出来?”袁金花压低了声音,“从你上次在大棚里握了人家一下手开始,人家就没消停过。今天一大早四点钟就起来揉面和馅蒸蛋糕,你猜她为了啥?为了让老孟头吃?”
何大强没吭声。
“你自己看着办。”袁金花提起水桶,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反正我话搁这儿了。别把人家姑娘拖成老姑娘。”
何大强站在路中间愣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往家走。
感情的事他确实不擅长处理。但袁金花说得对,他不能一直装傻下去。秀秀的心思他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一直在回避。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
张雪兰在厨房里忙活。看到他带回来一包蒸糕,掰了一小块吃了,微微愣了一下。
“谁做的?”
“秀秀。”
“手艺不错。”张雪兰说完就没再提。她的语气很平常,但何大强注意到她切菜的速度快了两成。
他正要进屋换衣服,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省城区号。
“何先生您好,我是周雪梅。”
“你说。”
“水产养殖专家我帮您打听到了!”周雪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完成了任务的兴奋,“省农科院有一位退休的老教授叫方德海,搞了三十年淡水鱼研究,是全省这个领域最顶尖的专家。但是这个人有个怪毛病。”
“什么怪毛病?”
“他退休之后谁请都不去。地方政府请他做顾问他不去,企业开百万年薪他也不去。他说他这辈子看够了那些‘加了激素和抗生素的垃圾鱼塘’,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何大强嗯了一声。“那你的意思是?”
“我跟他说了荷花村的情况。他不信。他说‘三天长半个月’是天方夜谭,要么是造假要么是用了违禁药物。不过他放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是真的,他当场给我跪下。然后他又说了一句……除非让他亲眼看到‘让他服气的好水’,否则不出门。”
何大强沉默了一秒。
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把他带来就行了。”
“真的可以吗?”
“嗯。明天就来也行。让他带上他的检测设备。来了之后,让他随便查。水质也好,鱼也好,他想查什么就查什么。”
“好的何先生!我明天一早就去接他!”
何大强挂了电话。
他靠在门框上想了想,忍不住笑了。
省农科院三十年的顶级专家。说如果鱼三天长半个月的量他就跪下。
那就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