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赫带着路韫生,与风清游一同回到大雄宝殿外,一眼便看见了换了身关外制式的华丽衣袍的巫涟,和被他按在香案上、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秦瑾年。
青遥不在。
“叨扰。”巫涟闻声回头,对风清游浅浅颔首,“别处麻烦事多,无法安心处理私事。”
闻赫视线一动,从他身上移开,落至一旁的秦瑾年身上:“私事?”
秦瑾年正被巫涟摁着后颈,脸颊贴着桌面,挣扎半晌只艰难地侧过脸来:“在他眼里能折磨我都叫私事。”他冲闻赫咧嘴笑笑,露出一排漂亮的白牙,“二位,积年未见。”
积年未见?
闻赫敏锐的捕捉到秦瑾年话中的异样。
若硬要算起,距上次见秦瑾年不过四五幻境,无论如何也算不上‘积年’。
巫涟又向下摁掌,香案桌沿顶在秦瑾年喉间,逼得他好一阵猛咳,颊上飞红。
“他脑子不清醒,”巫涟话音冷然,“找不到药就这样。”
闻赫却觉着中间或许有真。
她抬步进殿,到香案前微微俯身,视线紧锁秦瑾年亮得异常的双眼:“秦先生去了多少地方?”
秦瑾年却不说话了。
巫涟掐着他的后颈又往下摁:“不是与我闹得很欢?说话。”
秦瑾年极力撇眼向后去看巫涟,眼白随着眼珠转动露出条条骇人血丝。
他开口了,却不是答闻赫的话:“你心悦她?”
巫涟闻言倏然皱起眉,面上隐隐露出嫌恶的神情来。
他指节用力,掐在秦瑾年颈间几乎要截断对方的呼吸。他言语中字字狠厉,句句藏着恨意,连刻意伪装的蹩脚口音都不再使用:“我为了姨母从药宗去关外,又为你回来,你在同我说甚么恶心话?”
“咳,”秦瑾年似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抢夺空气与呛咳一同进行却显得他分外狼狈,“难道不是姨母引你回来找我的?”
秦瑾年所说的每个字都咬得慢且清晰,尽管自己现在正遭受窒息的折磨,却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语气咄咄逼人:“你也在找她的孩子,你也在找那个化玉的药。你敢说不是!?”
闻赫指尖一颤,几乎要去碰腰间的空间袋,却在瞬间想起那具玉化的婴孩早已因秘境的干预而消失不见。
秦瑾年似是对惹怒巫涟格外上瘾。他不做挣扎,只逼迫自己扭头,喉咙抵在桌沿,因窒息导致声音闷哑也不在乎,只自顾自地笑:“可别说是为了我好,你我早已分路扬镳,兄长。”
巫涟脸上的怒意被迅速收敛,他松开手去摸腰间的折扇,最终回到了与闻赫相处时的那副温和姿态。
秦瑾年身子瘫软下来,手掌覆在喉间,倚着香案桌腿急咳不止。
巫涟转身就要出殿,与闻赫擦身而过。却听秦瑾年咳笑一声:“快滚吧,不敢面佛的东西。”
他仰起脸来,与闻赫对上视线,胸口急促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屈起一条腿冲她抬抬手:“劳烦小师妹拉我一把。”
闻赫目光垂落,上下打量他:“谁心悦我?”
秦瑾年掩饰性地又咳了两声:“我同我兄长置气怎么了?”
闻赫勾勾唇角,哼笑转身:“自己爬。”
她当真不再管。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秦瑾年在她身后又是一声闷咳:“路兄身上的咒如何?”
闻赫可不觉得他是在问咒毒。她并未回头,只问:“怎么?”
身后传来一声磕碰的声响,不知秦瑾年磕到了哪儿,只听他痛嘶一声:“咒能入骨髓,路兄是傀儡。”他踉跄着走到闻赫身前抬头看她,眼里现出了令人心惊的狂热,“是你做的?怎么做的?”
闻赫眉头一动,没看他,却将视线落在了站在殿外的路韫生身上。
“好求长生?”她语调平淡地问。
秦瑾年脸上神情一僵。
“不,”他说,“求死,亦求活。”
闻赫向他瞥去一眼。
路韫生的一只脚已迈入大殿。
“交易。”闻赫道。
她看见路韫生的脚顿了顿,又继续向前。
秦瑾年伸手要抓闻赫的手腕,却见一道傀儡丝缠上他疤痕裸露的腕间。
闻赫看了一眼他腕上的肉疤,确认了他先前所言或许并非虚假。
——那道疤无论如何都不像少数几个幻境便能够愈合到的程度。
秦瑾年挣了两下,见未能挣动路韫生所操控的傀儡丝,只得咬牙低问:“什么交易?”
闻赫道:“你为我做事,事成后我帮你做一副活傀儡。”
秦瑾年想也不想:“这不合算。”
闻赫转身就要绕过他。
“等等。”秦瑾年亦转身,却被路韫生的傀儡丝拽了个趔趄。
闻赫停脚,微微侧过脸。
她在等秦瑾年将出未出的话。
“好,我为你做事,你帮我做一副活傀儡。”秦瑾年死咬着牙,一字一顿。
闻赫强调:“事成后帮你做一副活傀儡。”
秦瑾年只得依言复述。
交换成立,诅咒运转。
闻赫早有准备,在脑海的剧痛袭来时仅是皱了皱眉。再看秦瑾年,却是倏然煞白了脸色,哑着声儿咳出一口血来。
秦瑾年缓了好一会儿,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色后才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闻赫:“巫涟教你的?”
闻赫眯眼轻笑,并不明确答他的话:“不。”
她不允许秦瑾年再对此深究,抬脚迈步向殿外走去。
“他们呢?”她问路韫生。
傀儡丝被收回,路韫生将丝线在掌上缠绕,边缠边答:“风清游与巫涟去了地藏殿,青遥不知。”
“嗯。”闻赫应了一声权当知晓。她出了殿,径直往前方去。
“要走?”秦瑾年追在后头问。
闻赫头也不回:“要与巫涟打招呼?”
“我去哪儿干他屁事。”秦瑾年矢口否认。
“那就闭嘴跟我走。”闻赫冷道。
秦瑾年老老实实闭了嘴。
闻赫知道青遥大约就在出口,待她带着路韫生与秦瑾年到了钟楼前,正见他蹲在钟楼墙角玩儿被她设阵时拆散的石堆。
“走了。”她招呼青遥。
青遥抬头,随后拍拍蹲皱的下摆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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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震位,就东边儿。”他一指方位,“留一个人与我一起。”
为防意外,自然只能是秦瑾年留下。
闻赫带着路韫生绕过钟楼去往另一侧,站在了该站的位置上。
不知青遥做了什么,阵法开始运转,九爻卦阵起阵。
站在阵法光芒中,闻赫听见路韫生道:“时间。”
时间?
闻赫尚未来得及问,迎面便是一道剑光。
一具傀儡挡在她的面前受了这一记。
落后一步的是一双长锤。
闻赫听见林牧慕急问:“可有受伤?”
闻赫从傀儡身后探出头去,却见前方有数人对峙,除了听雨楼外至少还有不知分属何门何派的三波人。
她与路韫生离战局太近了些,这才受了波及。
“怎么打上了?”她问。
林牧慕藏不住事儿,想法都写在脸上。只见她撇撇嘴,语气很是不忿:“他们联手杀了我们听雨楼的人。”
闻赫眉梢一跳:“所为何事?”
“龙蝶。”林牧慕又挥锤挡了一记术法,锤头上的符文无序闪着鎏金光芒。她并不藏着掖着,如实与闻赫道:“我们不是去过蝶谷么,他们非说我们取走了蝶谷的龙蝶。天晓得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玩意儿!”
“幻境中的东西拿不走。”闻赫提醒道。
林牧慕闻言更气了,声音都抬了一个八度:“可不是说呢,他们都知道!就是寻机杀人!”
林牧慕的话显然引起了那边人的注意。
“你们听雨楼……”有人又向这边甩来一记术法,话音却卡在了一半,不知原本要说什么,大约是看见了傀儡,总之最后矛头转向了傀宗,“与傀宗的人在一起,莫不是因着傀宗没了‘心脏’就要拿龙蝶做什么!?”
这话说的毫无道理,连说话的人中间都别了两次嘴,显然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闻赫本该生气,却被这磕绊的耍赖话逗得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话属实好笑,她傀宗什么仇什么怨,如今落得个要随处替人背祸的下场。
她抬手,中指指尖轻轻一勾。
路韫生提掌,傀儡手部机关被扯动,手掌从中断裂,露出了藏于小臂中的、黑洞洞的火药管口。
与火药一同射出的还有秦瑾年的咒针。
说话的那人避过了距离稍远些的火药,没躲过离他更近的咒针。
墨线数息之内迅速从他颈间爬满了他的脸,很快开始烧灼般泛出黑雾。
“啊啊啊——”
闻赫眼见着那人仿佛被那墨线勒断了皮肉骨头,在他自己愈发痛哑的惨叫声中整颗头连带脖颈一同四分五裂。
倒没什么四处喷溅的场面,那些雾气将他肩头往上的部位吞噬了个干干净净。
有人凭借此手段认出了秦瑾年,高声大喊:“我们金沙坳没少为你药宗做事,你就这么对我兄弟?”
却听秦瑾年话音里和着笑,却字字沁冰:“若是为药宗做事,为的是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莫腆脸在此处装什么侠士。”
“更何况,通草堂教唆人的那些话与我药宗又有什么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