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赫整整神情,快走两步一手掀起门帘向外笑问:“敢问诸位有何要事?我这戏班子得做生意,还请诸位兄弟和善些。”
外头不过十来号人,皆着灰布护卫服,手执长枪,腰佩短剑。
闻赫一眼扫去,看不出是哪位领头,亦看不出是谁派来的人。
她不由得向外迈了一步,跨下浅阶,微蜷着指节接近他们,又将前言问了一遍。
此次声音已然沉下些许。
街道上已被清场并无闲杂,闻赫一看这等架势便心知此事之重要。
居中有人踏前一步,向她抱拳前推,行了一武礼。
“二殿下请班主一见。”
此人话音中不少傲气,甚至在‘请’字上加重了发音。
闻赫眉梢一动。她前脚刚进京,后脚就有人来请,这般会卡点儿,周围眼线必然不少。
她思索间便又露出个尚算柔和的笑来,语调松快下来,道:“殿下高贵身份,随意叫个人来传便是。这等请人的架势,还以为我这小小木偶戏班子犯了什么劳动官家的事儿呢。”
说话的人侧身一抬手,做出个‘请’的手势。
闻赫却不动脚。她站在最后一阶青石矮阶上,身形笔直,眉目微敛:“实是不巧,我兄长眼下不在,劳诸位兄弟稍等。若是不急便进来稍坐片刻,待我兄长回来一同走。”
领头的护卫一皱眉头:“你不是班主?”
闻赫应声:“我是,我兄长亦是。”她摆出一副熟稔的姿态,侧身微微掀起门帘一角,笑道,“诸位莫急,前一次便是我与兄长同去的。”
门帘被掀起,里头的喧闹声传出,闻赫一脚刚踏上前一阶台阶,长枪的枪头便敲在了她的脚边。她眼神骤然冷下,收手。
掀起的门帘由她撤回的指间落下,将里头的声音寸寸遮掩。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会着人在此等候,”扫枪这位的手纹丝不动,在他身后的领头人话语强硬,“你跟我走。”
闻赫扬手便扯线。
此处是京城,无法操控傀儡来动手,闻赫只能亲身上阵。
路韫生似乎已到了近处,几息之间便被线扯回。他的脚甫一沾地便扬起手来。
细细密密的傀儡丝几乎瞬时便缠上了所有护卫腰间的武器。指尖不过抬落之间,短剑纷纷被拉出了鞘。
闻赫的傀儡丝缠上一侍卫的手腕,劈手从他手中夺了剑,反手便是横扫、反提。视线一转,便见路韫生手中已持一匕一剑,不过转脸又是一道寒光迎面袭来,心念一动间扬手提线。活傀儡的线被扯动,路韫生回头向闻赫这处看来,随即脚跟一踏,顺着闻赫扯线的力道回了她的身边。
枪刃敲下,与路韫生手中挑起的剑刃相碰、摩擦,迸出火星。
路韫生反手一甩,匕首由他手中袭出,刀柄尾端束着泛着凛光的傀儡丝。被傀儡丝所控的短匕在他手中仿若长链,刃尖顺着甩动的轨迹从护卫胸前、臂间划过。
“如何?”他问。
闻赫笑了一声。她一手执剑,一手掌线,遇见来不及应对的攻击便扯来路韫生做她的盾,连带着那傀儡丝的活动轨迹都更加变化莫测。
“见到了?”她反问。
路韫生双手匕剑相交抵了一击,应声:“见到了。她很想你。”
闻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话,抿抿唇沉默下去。
门帘一动。闻赫于交战中察觉,一眼扫去,见成文探了半个脑袋出来便拧眉喝道:“进去!”
成文被里头的人拉了进去。闻赫复又将注意力放入战局,思绪急转。
她在想这个归老二到底是个什么心思,这招又是什么人给他出的主意。
空旷的街道上传来马蹄声响。
有女声远远喝道:“住手!”
马蹄‘哒哒’两声,停住。车架‘嘎吱’一晃。
闻赫扭头看去,与她动作一同的是齐齐落枪的护卫。
车夫先行跃下,弯腰摆正了矮梯。在前街见过的女人掀了马车的门帘,俯身出来,髻间的步摇如波摆动。
叫停护卫动作的女人衣着素雅,举止端庄,外衣袖口上的金线暗纹却彰显其身份不凡,腰间坠着白玉牌与蓝翡挂饰。她从马车上缓步而下,步伐不疾不徐,除了那声喝止之外无任何多余的吩咐,周围的护卫却皆噤若寒蝉,停手垂头。
领头的护卫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头去,枪身一歪枪头向内,拱手躬身:“参见承平王妃。”
他身后的护卫互相对视一眼,稀稀落落的与他一同行礼。
女人走到了人前,音色虽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你们来此是做什么的?”
“回王妃殿下,我家主子请人。”
女人轻一扫眼:“你家主子?”
领头的护卫头埋得更低:“……二皇子殿下。”
女人柔柔地笑起来:“好。”
她这话听来像是将要放弃回头。闻赫眉头一动,手指已然悄悄勾起了线。
却不想女人随后便接了话:“劳烦诸位,这是我将请的客人。”她抬步走到闻赫身前,隐隐一副保护的姿态,扬声道,“都下去。回去同二殿下讲,是我先约的人,劳他另找时间来请。”
领头的护卫张口似是还要说些什么,面色不虞,却被身边另一人抓住了手臂。
看着那人冲他轻轻摇了摇头,闻赫眯起眼。
‘承平王承亲王爵,长期居于诏南封地,去年年底因病回京长养’。
闻赫听到的传言便是如此,她却对此有些疑虑。不光是时间有一定巧合,单论这个‘因病回京’便不合常理。依今上那性子会允许一个在封地住得好好的、正值壮年的皇弟——哪怕他是个病人——回京中长住吗?
再论,依照承平王那在京中几乎查无此人的形象口碑,归老二的人又有何必要如此忌惮于他?连承平亲王妃一个寻常间做不得主的女眷说出的话都要一再斟酌。
领头的护卫最终又向女人行了礼,招手收队。
女人仍拦在闻赫身前没动,直至那十多号人走远。
闻赫抬眼,正见她微微侧过脸来,嘴唇翕动。
“小师妹。”她轻唤了闻赫一声。
闻赫抿紧了唇。
现在她眼前的这个人,被称为‘承平王妃’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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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成芸慧。
闻赫不知想了什么,面色平静,脚下竟向后撤了半步,隐约透出丝不知缘由的慌乱来。
路韫生前行几步,他的手在后搭上了她的肩头。
温凉的温度透过布料烙上皮肤。
闻赫收回了后撤的脚,心下微定。
“成师姐。”她向女人轻轻颔首,“你还活着。”
成芸慧又恢复成了原先温柔的模样。她上前来微微抬起脸,神色认真,抬手便要抚闻赫的颊边。
闻赫垂在身侧的手掌倏然蜷起,呼吸几乎全然屏住,心跳如擂。
温热的、带着一层薄茧的手指从闻赫耳侧抚过,撩过她的发,轻轻将她的鬓发别至耳后。
路韫生的手在闻赫的肩头紧了紧,很快收回落下。
“辛苦我们小师妹啦。”成芸慧声音哽得发哑,却仍带着笑音,“要不要随我去做客?”
闻赫不知想到了哪儿去,竟规规矩矩撤身同她俯身行了一礼。
成芸慧慌忙一手截住闻赫的双臂,语带不悦:“少宗主。”
闻赫却不借她的动作起身,只平声道:“见过王妃殿下。”
成芸慧一时未应话。闻赫垂着头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听路韫生在旁与对方解释:“少宗主大约有些恼了。”
闻赫这才恍然自己这莫名其妙的一出儿是怎么回事。她自己都意识不到这股子怒意,不知在气谁,又在气什么。
她听见成芸慧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就在她的耳边,温和柔软。
“小师妹。”成芸慧在她的发间抚了一把,抬起她的脸与她对视,“我还活着。”
闻赫眨了眨眼,一时有些茫然。
她当然知道成芸慧活着,这么大的人站在她跟前她哪里辨别不出。
再说……
“不是镇南王啊?”
成芸慧一愣:“什么?镇南王在闵峒戍边,与我有何干系?”
路韫生在旁笑了一声。
闻赫只觉两颊难得的有些发烫,不禁又想埋下头去。
好,多思多虑的毛病就是这样叫她丢了脸面。
她想着路韫生在旁笑话她便又生了恼意,顾及成芸慧还在,只扯线将路韫生拽个趔趄,连行数步才稳住身形。
“师姐,我能蹭你的马车坐坐么?”她挽着成芸慧的臂弯问。
这番姿态仿佛还是在她小时候的相处模样,哪怕她如今比成芸慧高了大半个头。
“自然可以。”成芸慧笑着应道。
三人上了马车。车夫甩鞭,马车前行。
闻赫挑拣着与成芸慧说了些近时的事,着重点了有关二皇子与冯衍的相关事宜,视线紧锁着对方的神情变化,不放过一丝异样。
“我想帮归仪罗。”她最终道。
“我知道,见面时大师兄稍提了一句。”成芸慧点头道,“往后那些你们查不到的东西大可都来问我。”
“好。”闻赫伸臂抱了抱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师姐,我很爱你。”
“你活着真好。”她说。
成芸慧摸了摸她的脊背,紧接着便被路韫生抓住了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