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傀儡牵 > 62. 龙蝶
    大小约一拳,形质如石。其以龙骨为脉,髓泛血光,翅呈玄碧之色,翅尾生鳞挂玉。

    蝴蝶正立在泉心山石之上,缓缓扇动着那双薄可透天光的软翅。

    金斑喙凤蝶飞离闻赫,接近了泉心的那只蝴蝶,却又在瞬间被弹离,最终落入一人掌心。

    闻赫顺着卿卿被弹开的路径追至尽头,正见纪湫一身染满了血迹的麻布长袍站在那处。

    瘦弱的少年裹在那身不合身的长袍下几乎没了形儿,金斑喙凤蝶落在他掌心几乎没了动静。

    纪湫面上不见急色,站得离闻赫二人远远的,只听他道:“在这儿等着,他会来。”

    闻赫眼一眯,冲立在泉心的蝴蝶扬扬下巴:“这是什么东西?”

    她隐约有了猜测。

    纪湫却在言语中坐实了这一点:“龙蝶。”

    “真有这玩意儿?”闻赫问。

    纪湫唇角动了动,似是想笑,眼中却含着泪:“没有,”他的眼眶都是红的,手掌平张,金斑喙凤蝶由他掌心振翅而起,转眼间便飞没了影儿,“我做的。”

    闻赫眉梢一动。

    这玩意儿还能生做?她怎么记得这是药?

    纪湫眨眨眼,一偏头:“想看?”

    闻赫现下正闲。她反手一拽路韫生的袖子,兴致盎然,相当配合:“怎么做的?”

    路韫生被她拽得向前一步,却是一言不发。

    纪湫并不上前来。他只轻轻扬袖,无数各色蝴蝶自他袖中飞出。不过几息,待蝴蝶在半空中成了群,他又并指掐诀。不知用的什么法子,只见他最终蜷掌一握,再张开手时,手心中已然出现一枚像玉石一般的物件。

    蝴蝶纷纷落于他的手心,前赴后继,但凡接近便被其上发出的一阵彩光吞噬。

    玉石有了骨、生了形,蝶翅开始颤抖、长大。

    一只与泉心中那只一模一样的蝴蝶出现在了纪湫的手心,唯一不同之处大约便是后来的这只更像个死物。

    “只能叫你看这些。”纪湫道。

    闻赫不精术法,自是看不出什么来。她凝视着纪湫掌心的那只蝴蝶,只觉得对方短期内的变化过于大了些。

    他在幻境中时还是那副对蝴蝶无比怜惜的模样,现如今过去尚不足两月,竟已将蝴蝶完全沦为工具。

    “那还能当药使吗?”闻赫问。

    她本以为这种生造出来的所谓的‘药’应当是徒有其形,故而才问这一嘴。

    哪成想纪湫却道:“能。”

    他一抛手中的蝴蝶,蝶翼于半空中舒展一息,陡然坠落。

    玉石落地,砰然碎裂。

    纪湫垂首看着在脚边碎成数块的蝴蝶,只能见他肩膀微颤,看不清神情。

    此时有人从泉水那头来,形态狼狈,手中持剑。

    “师兄。”

    闻赫的声音刚出,路韫生便已动了。待到她话音落下,路韫生手中所操控的傀儡已然跃过泉水,直冲对面男人而去。

    脊椎为轴,侧身拧转,抬臂、绕腕。剑锋横扫,生生从傀儡身上削掉一层木屑,露出底下锃亮的银铁颜色来。

    路韫生压腕横拉,指节勾线一提。傀儡便扬臂硬擦着锋刃向前,五指化刃直取男人喉间。

    “路韫生!”闻赫听见对面的男人扬声高喊,“傀宗之事我既非主谋,又无动手杀戮,追我至此有何意义!?”

    路韫生不语,只又一抬指。

    男人险险避过这一爪,颊上仍被划上了一道口子。

    傀儡反手上划、抬腿便扫。

    男人被逼得连退,一咬牙便开始掐诀。

    半空中的剑阵隐约有了形,金光隐现。

    闻赫此时哼笑一声,指尖早已备好的咒术抬手间便甩向了头顶逐渐压下的剑阵。

    金光仿佛被摁灭的焰火,阵法转速渐慢。

    男人发现了这一异样。他倒旋翻身,双掌一合,转手结印。

    数柄利剑悬于他的身侧。

    只听他咬牙低喝一声,剑身颤鸣,蓄势待发。

    路韫生与闻赫同时抬手扬线,傀儡尽出。

    刀枪不入的凤凰木现下派上了真用场。

    有凤凰木傀儡在前,其余傀儡在路韫生的操控下分向四散。于中位的那具傀儡在凤凰木傀儡身上连踏数下,借着它的身形冲上了半空,抓住了剑阵中早前已冒了头的一柄长剑剑刃,随即将其抽出,转手握柄。它在傀儡线的操控下略微撤身,随即在半空中便强硬性地调转身形,俯身向着男人直冲而去。

    四面的傀儡亦是机关连响,武器尽出。

    凤凰木傀儡的动作与自半空而下的傀儡近乎一致。它俯身扬手,以一种极端的姿势一掌拍下。

    有火药炸响,山摇地动。

    一时间烟雾弥漫,剑光连闪,不见人影。

    闻赫绕了一圈线,无意中转眼,竟见泉心安稳立着的那只龙蝶扇了两下翅膀,径直飞了起来。

    她视线急转,便见纪湫埋着头抬高了手臂,微垂的手指指尖轻轻一抬——

    龙蝶的体型如同海绵般不断膨胀,转瞬间便长至半人高。

    蝶翅轻扇,那般大小却能掀起顶天的龙卷。

    “我改主意了。”纪湫说。

    风吹散了烟雾,压熄了火焰。

    那来自于问剑山的男人被如此保下了半条命。

    闻赫蹙眉转头:“做什么?”

    纪湫终于抬了头。他的脸上此时竟不知缘由的出现了悲悯与嘲意。

    “你们有‘长生天’。”他笃定道。

    闻赫开始画咒,并不与他过多废话,言简意赅:“有。交易?”

    纪湫点头,一指泉池另一头仍在与路韫生所控傀儡缠斗的男人:“交易。你们将‘长生天’给他。”

    闻赫不说好与不好,只问:“有何好处?”

    “无。”纪湫的声音冷静如寒潭,只无机质般地再次复述,“交易,你们将‘长生天’给他。”

    他只提出自己的要求。

    闻赫眼中神色一沉。她略做思索,随后试探:“卿卿给我,我将‘长生天’给他。”

    话音尚未落定,纪湫便答:“不。换一个。”

    闻赫这次勾了勾唇。

    由此便可知,纪湫尚有足够理智,不是头脑一热毫无计划。

    闻赫此次想了很久,最终道:“你同我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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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蝶谷之事,我便给他一枚‘长生天’。”

    纪湫应得很快:“可。”

    闻赫便给路韫生递去一个眼神。

    路韫生点头,拉回一具傀儡,取出一枚‘长生天’交到傀儡手中,再由傀儡塞至问剑山那男人的襟前。

    交易成立。纪湫的面色一白,很快恢复了原状。

    金斑喙凤蝶不知何时飞了回来。它围着纪湫飞了两圈,又到了闻赫这处。

    纪湫是多一步也不往闻赫这边走。

    “我没杀人。”他如此开场。

    闻赫扬起眉梢,对此话是一点儿没信。但她亦不打断,双臂环抱于胸前,侧脸确认了一下路韫生的位置,叫他转过身去,随后便像是睡前整理枕头似的伸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脊,歪靠了上去。

    路韫生一时不察,被她靠得身子一歪,虽很快稳住,却还是被她掌线扯了一把。

    纪湫向她看了一眼,似是在等她找到一个更舒坦的姿势,停了好一会儿后方继续道:“万魂幡是我开的,你知道我会去哪儿找它。”

    闻赫自然知道。尽管她并不清楚那是在哪处地界。

    “在那之前他们就死了。”纪湫道。

    闻赫神情未动,且听他编。

    鬼才信。

    纪湫又扬了扬手。龙蝶恢复成了拳头大小,径自飞到了泉池对面。

    “走吧,将这玩意儿带走,龙蝶仅此这么一只。”他提高了声音如此对那男人道。

    他的声音实在是小,尽管已足够费力,却仍然在依靠蝴蝶来传声。

    男人翻身而起,似是怕纪湫后悔一般,将那看起来尚有活力的龙蝶就此一揉,与‘长生天’一同收进了储物法器之中。紧接着他转身便走,不道谢,连声招呼也不愿打,就此跌跌撞撞重新钻入了瘴林之中。

    这般狼狈却还要贪心护宝的行径把闻赫看笑了。

    她笑着笑着,莫名出了神。待到回神,正听见纪湫开始续讲他的故事。

    “从那儿出来后我回谷专门查了当时的传言。”

    ‘那儿’说的是哪儿,大伙儿都心知肚明。

    闻赫意识到这是终于要进正题,不由得凝神细听。

    背后的路韫生正将傀儡收回,脊背一阵波浪般的活动,闻赫抬手用手背一敲,侧了侧身,又换了个姿势去靠。

    “传言不知来处,约起于廿一年前。”纪湫道,“那时刚改了年号。”

    闻赫仔细想了想,确是。

    纪湫勾了勾指,金斑喙凤蝶又落在了闻赫鬓边:“事儿不是他的事儿。”

    这落点扰得闻赫有些发痒,她伸手去摸,蝴蝶便翩然而起,落在了她的指尖。

    这赶蝴蝶的一时走神,反倒叫她一下未反应过来纪湫话中的‘他’是谁。她眨了眨眼:“他?哦。”

    她反应过来这指的是哪位皇帝,便稍显懒散地一挥手,示意纪湫继续。

    纪湫却不愿接着去说了。他不知想到了何处去,又红了眼眶,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哑了:

    “那是何等笑话?”

    “天象之言、陵墓定址,葬仪与国运,不过由一炷香来定。”

    “香折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