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新安集,雪一封山,人就闲下来了。
地不能种,矿还得挖,但矿洞里的活计用不了那么多人。
曲渊闲不住,在村里吆喝了一声,组了一支冬猎队,进山打野物。
报名的人不少,一是闲得慌,二是嘴馋。
粮食虽够,肉却不多,作坊和工厂的工钱虽高,市场上却买不到什么好肉。
青溪镇的肉铺卖的都是老母猪肉,炖不烂,嚼不烂。
广陵郡的肉倒是好,太远,买回来不新鲜。
猎队有二十来个人,曲渊带队,姜域也跟着。
姜域在矿洞里闷了一秋天,早就想上山了。
他把那把从黄岩带来的猎枪擦了好几遍,枪管锃亮。
凌战不去,他要整理账目,年底了事情多。
孟承骁也不去,他要修无人机,冬天不飞,正好保养。
天没亮,曲渊带着猎队进山了。
令仪没去,她不需要打猎,也不喜欢吃肉。
萧容想去,江秀秀不让。
萧容问她为什么,江秀秀说她去了也是添乱。
萧容没再说什么,留在厨房帮江秀秀腌酸菜。
雪很深,没过了膝盖,走一步陷一步,费劲得很。
姜域走在最前面,他眼力好,雪地上有野兔的脚印,一串一串的,从灌木丛里延伸出来,沿着山根往东去了,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顺着脚印追了过去。
曲渊带着其余的人继续往深山里走。
将近中午的时候,猎队回来了。
拖着几头野猪,两大一小,大的那头通体黑毛,獠牙老长。
姜域扛着那头最大的,浑身上下一身血。村里人围过来看稀奇。
老周摸着野猪的獠牙,说这家伙怕是修炼成精了。
姜域说山里还有大家伙,这次没碰上,下次再去。
曲渊让人把野猪抬到溪边,褪毛开膛。水是凉的,手伸进去冻得生疼,没人退。
萧容跑来看了一眼,赶紧捂着鼻子跑开了,腥味太重了,她受不了。
傅念也来看了,没捂鼻子,蹲在旁边看人掏内脏。
曲宁把她拉走了。
江秀秀从厨房出来,看了看那几头野猪,让萧容去请赵屠户。
赵屠户是青溪镇杀猪的,每年冬天各村请,杀不过来了。
今年新安集自己养了猪,还没到出栏的时候,野猪先打回来了。
赵屠户来得很快,骑着那头小毛驴,驮着一个木箱子。
他从驴背上跳下来,打开木箱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刀,大大小小,磨得锃亮。
他在溪边铺了一块油布,把刀摆开,选了一把尖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让人把野猪抬过来。
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围观的男人们叫好,女人们捂着孩子的眼睛。
傅念没捂,她眼睛瞪得溜圆,把每个细节都看在了眼里。
曲宁没再拉她,这孩子胆子大,跟她舅舅小时候一样。
野猪收拾干净,肉切成大块,分了几份。
赵屠户拎着一副下水当工钱,骑着小毛驴走了。
曲渊让人把肉抬到各家各户,自家留了一条后腿,一副排骨,还有心肝肚肠。
江秀秀让人在村口支了一口大锅,说要请大家吃杀猪菜。
锅是食堂的大锅,平时给厂里工人做饭用的,锅径有将近一米,架在临时垒的灶台上,灶膛里塞满了劈柴,火烧得旺旺的。
萧容蹲在灶台前烧火,脸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
锅里的水烧开了,江秀秀把切好的肉块、骨头、内脏一起下锅,加了姜片、葱段、八角、桂皮,还有她自酿的酱油,没加盐,等出锅的时候再放。
香味很快就出来了,顺着风飘遍了半个新安集。
孩子们闻着香味跑来了,蹲在锅边不肯走。
傅念也来了,手里还抱着小花。
萧容给她搬了个小板凳,让她坐在灶台旁边暖和。
肉炖了将近两个时辰,从下午炖到天黑。
江秀秀拿筷子戳了戳肉皮,酥烂了。
她让人把桌子搬到村口的空地上,凳子不够,各家自己搬。
傅念跑回家搬了两个小板凳,一个自己坐,一个给小花坐。
曲渊把家里那坛子黄酒抱了出来,凌战从广陵郡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姜域带来了一坛子白酒,是自己酿的,度数高,辣嗓子,暖身子。
开席了。
大锅里的肉用盆盛了,一盆一盆地端上桌。
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骨头上的肉用筷子一拨就下来了,不用啃。内脏切了片,蘸蒜泥吃。
江秀秀又炒了几个素菜,蒸了两屉馒头。
馒头是白面的,松松软软,掰开热气直冒。傅念拿了一个馒头,夹了两块肉,做成肉夹馍,咬一口,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流,曲宁给她擦了。
萧容给自己舀了一碗汤,汤里放了几块血肠,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她说好喝。
姜域喝了好几碗白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他端着碗走到曲渊面前,说曲总指挥,我敬你。
曲渊端起黄酒跟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姜域又倒了一碗,要找令仪喝,令仪不喝酒,萧容替她挡了。
姜域看了令仪一眼,没再劝酒,端着碗走了。
曲渊跟凌战喝了几杯,说起明年开春的事,要把路修到青溪镇去,石子路,下雨不陷车。
凌战算了算账,说钱够了。
曲渊说钱够就行,两人又喝了一杯。
曲靖坐在桌前,慢慢地吃着喝着。
他不能喝酒,以茶代水,跟谁都碰杯,谁也不灌他。
江秀秀在旁边坐着,有人来敬酒,她摆摆手说不喝不喝,谁劝也不喝。
傅念吃饱了,打着哈欠靠着曲宁,说困了。
曲宁说带你回家睡觉,傅念不肯,说还没放炮仗呢。
村里没有炮仗,凌战说年关的时候去广陵郡买几挂。
傅念困得眼皮打架还惦记着炮仗,曲宁把她抱起来往家走,小花掉在地上,萧容捡起来追上去塞进傅念怀里。
傅念抱住小花闭上了眼睛,曲宁把她抱走了。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新安集照得像白天一样明亮。
街上的灯还亮着,人们还没散。
酒喝了一坛又一坛,话说不完,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锅里的汤还温着。
谁也没说散,谁也不想走。
令仪端着碗站在人群外面,喝着一碗热汤,汤是骨头汤,加了酸菜,开胃。
她不喜欢热闹,但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