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集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撒在瓦楞上、树梢上,风一吹就化了。
过了一夜雪积起来了,不厚,薄薄的一层,把屋顶和路面都盖白了。
萧容早上起来扫雪,拿着扫帚从门口扫到溪边,溪水还没冻,依旧哗哗地流。
傅念跑来帮忙,手里拿的笤帚太短了,扫了半天扫不出一块干净地。
萧容把自己的大扫帚给她,她扫了一会儿手酸了,把扫帚还给萧容,蹲在溪边看水里的鱼。
冬天鱼不爱动,她看了半天没看到一条。
街上的人少了,铺子也关得早。
杂货铺的老板把门板上了,说天冷,没生意,回家烤火去。
布庄还开着,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坐着,手里拿着针线,给自家孩子做棉袄。
偶尔有人进来买布,她站起来招呼,买完又坐下继续缝。
粮行开半天,粮食收进仓库了。
作坊的机器也停了,不是全停,开一半停一半。
工人们轮班,干半天歇半天。
纺织厂的车间里烧着炉子,几排暖气片热烘烘的。
女工们坐在织机前,手不停脚不停,身上只穿一件薄棉袄也不觉得冷。
药厂没停,磺胺车间不能停火,停了就凝了,老孙带人三班倒,昼夜不停。
木屋里生着炉子,铁皮炉子烧得通红,炉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热气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江秀秀坐在炉子旁边剥花生,剥好的花生米放在碗里,壳扔进炉膛当柴烧。
曲靖坐在对面的躺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从藏书楼借来的《齐民要术》,戴着一副从黄岩带过来的老花镜。
字小,镜片花了,看不太清楚,但他还是看。
萧容在桌上擀饺子皮,面团在案板上转圈,皮又圆又薄。
傅念也来帮忙,擀了几张,有方有圆有三角,厚薄不匀。
曲宁在调馅,白菜猪肉的,加了虾皮提鲜。
傅晚也来帮忙剁馅,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
人都挤在木屋里,地方不大转不开身,谁也不嫌挤。
饺子包好了,萧容端去厨房下锅。
大锅里的水烧开了翻着白浪,她把饺子一个个放进去,用勺子背轻轻推了推,怕粘底。
盖上了锅盖,在灶台前等着。
水汽把窗户糊了,看不清外面,她拿抹布擦了擦,外面还在下雪,雪比早上大了,鹅毛似的,铺天盖地。
她看了一会儿把抹布放下,锅里的水溢了,她掀开锅盖,用勺子舀了点凉水浇进去,水不溢了,饺子在锅里翻着跟头,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小猪。
她看着那些饺子,想起以前在漠北城,冬天也包饺子,一个人包一个人吃,吃不完的冻起来下一顿接着吃。
那时候的饺子什么馅都有,买不起肉就放白菜放粉条放豆腐渣。
现在不一样了,白菜猪肉的,还有虾皮。
饺子出锅了。
萧容捞了两大盘,端到堂屋桌上。
大伙围坐着,醋碟一字排开,筷子落饺子,热气腾腾。
傅念吃到了虾皮,说鲜。
江秀秀说虾皮是凌战从临海郡带回来的,海边的东西就是鲜。
傅念又要了一碟醋,蘸着吃。
曲渊不怎么说话,一口一个,吃得很快。
曲靖吃得不快,咬一口嚼很久。
令仪坐在萧容旁边,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白菜猪肉的,加了虾皮,鲜,烫,她咽下去了。
吃完饭,萧容收拾碗筷,傅念帮忙擦桌子,曲宁和江秀秀坐在炉子旁边烤火。
曲靖又拿起了《齐民要术》,翻到上次折角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令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远处的山看不见了,溪水也看不见了,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萧容从厨房回来,看见令仪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铃铛,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地从旁边走过去。
傅念还没睡,拉着萧容在炉子旁边讲她在学堂里学到的课文,讲得断断续续的。
萧容听不太懂,不时点点头,应一声。窗外的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和着炉火的暖意,把整个屋子烘得像春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