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集的秋天。
稻子种在溪下游的冲积平原上,是开春后新垦的田,种了上千亩,一望无际。
凌战从广陵郡买来的稻种,不是这边的籼稻,是北边的粳稻,耐寒,米好吃。
曲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金黄的稻浪,谷穗沉甸甸的,压得稻秆弯了腰,风一吹,沙沙响。
他转过身,背着手,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脚步轻快了许多。
老周带人割了三天稻子,晒了几天,碾出新米。
第一锅米饭是江秀秀蒸的,用的是萧容那口锅。
米是粳米,粒粒分明,油亮亮的,嚼在嘴里又软又糯,不用菜也能吃两碗。
傅念吃了三碗,曲宁怕她积食,把碗收了。
傅念舔着嘴唇说比广陵郡的米好吃。
老周把粮食产量报上来,平均亩产比广陵郡的稻田高了好几成,新安集的粮仓从半满变成了满溢,又加盖了好几间,才把粮食装完。
曲靖让老周留足口粮和种子,余下的卖给广陵郡。
凌战跑了几趟,价钱卖得不错。银子运回来,堆在账房里,白花花的。
工厂的盈利比粮食还多。
纺织厂的细布在广陵郡供不应求,药厂的磺胺和复方甘草片成了抢手货,食品厂的面粉和挂面行销到了临海郡。
凌战把账本翻得哗哗响,数字翻着跟头往上涨。
他以前跑商是为了活着,现在跑商是为了让村里人活得更好。
曲靖把账本看了一遍,把数字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没错。
今年赚的银子,比去年多一倍还多。
他把账本合上,对老周说年底分红,每户按人头分,每人十两银子。
老周愣了一下,说十两?广陵郡的农户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十两银子。
曲靖说那是广陵郡,不是新安集。
老周把账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曲靖问他有什么问题,老周说没问题,拿着账本走了。
消息传出来,村里炸了锅。
傅念在学堂里听大人们说起分红的事,跑回家问曲宁是不是真的。
曲宁说是真的。
傅念又问十两银子能买多少糖葫芦,曲宁说很多很多。
傅念转身跑了,去找萧容,告诉她这个消息。
萧容正在厨房里洗碗,笑着应了,低头继续洗碗。
她不知道十两银子是多少,以前在漠北城摆摊的时候,一天挣不了多少,连银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现在她吃住都在曲家,用不着花钱,但她替别人高兴。
江秀秀跟萧容说起分红的事,萧容说新安集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江秀秀笑着,是不错,比以前在黄岩强。
黄岩也好,但那时候天天提心吊胆。
现在不用怕了,不怕饿死,不怕冻死,不怕被人欺负。
萧容知道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在漠北城强百倍。
她把碗洗干净了,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秀秀没有叫她,转身去揉面了。
孟承骁买了一堆新零件,把工坊的设备升级了一遍。
年底的账房热闹非凡,老周带着几个年轻人从早忙到晚,称银子、包红纸、登记造册。
每人十两,按户发放。
领钱的人排着长队,大人笑,孩子闹。傅念替她姥姥排队,曲宁在后面站着。
萧容也来领,替令仪领,也替她自己领。
她领了两份,用红纸包好,一份塞进令仪的抽屉里,一份放在自己枕头底下,压在那口锅旁边。
夜幕降临,新安集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街上的铺子还没关门,杂货铺、布庄、粮行,都还亮着灯。
有人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笑。
酒楼的生意最好,跑堂的端着一盘盘热菜穿梭在桌椅间,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客人的说笑声、划拳声从窗口飘出来,混在暮色里。
江秀秀的桂花糕早卖完了,萧容帮着洗蒸笼,洗了一摞又一摞,手都泡皱了。
她看着那些空蒸笼,想着明天要早起多蒸几笼。
令仪从溶洞里下来,走到村口,没有进村。
她站在牌坊下面,看着街上的灯火。
牌坊上“新安集”三个字被灯笼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她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着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