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秀秀的身体在入秋的时候开始变差了。
起初只是没胃口,一碗饭吃不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萧容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吃不下。
萧容把粥熬得稠稠的,加了红枣和枸杞,她喝了大半碗,剩了小半碗。
再过几天,连床都不想下了。
曲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但以前是暖的,现在有点凉。
他握了很久,没说话。
江秀秀说你不用守着我,该干嘛干嘛去。
曲靖没动。
赵医生来看了,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几句。
出来以后把曲靖叫到一边,说江姨这是年轻时亏空了身子,这些年又一直操劳,底子耗尽了。
不是病,是老了。
曲靖问有什么办法,赵医生说用药撑着,能撑多久是多久。
曲靖问用什么药,赵医生说人参、黄芪、当归、枸杞,都是补气的。
新安集这些药材有是有,但品相一般,最好的那些还得去广陵郡买,价钱贵,量也不多。
曲靖说去买,让凌战去。
凌战连夜赶去广陵郡,天亮的时候带回来一大包药材。
江秀秀喝了药,好了一些,能下床走动了,但还是没力气,走几步就要歇。
她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枣树种下三年了,还是没结果,
可能这里的土不适合枣树。
她跟萧容说,萧容说明年换块地种。
江秀秀摇摇头,不换了,就当遮阴。
令仪在溶洞里,手里握着那块灵石,灵力在经脉里流转,但她静不下来。
她的神识一直挂在山下的木屋上,看着江秀秀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她喝完药碗里的药汁,看着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江秀秀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了,眼窝也凹了。
赵医生说的那些话她听见了。
赵医生没说错,江秀秀的身体是用了几十年的老机器,零件都磨损了,修不好,只能换。
但这个世界没有零件可换,她想给江秀秀换一副身体。
她做不到,但她能做另一件事。
她从储物空间里把那块玉简找出来,万木催生诀的旁边,还有一篇丹方。
聚气丹,一品丹药,炼气期修士用来凝聚灵气、补充元气的。
凡人也能吃,但不能多吃。
药力太猛,凡人脆弱的身体承受不住,一颗就够了,能把亏空的气血补回来大半。
需要的灵草不多,三种,聚灵草、益气花、回元果。
前两种在天玄大陆很常见,但是这个有没有,她不知道。
回元果少一些,但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令仪把丹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去找曲渊。
曲渊在机械厂里跟李师傅说话,看见令仪进来,知道她有急事,走到外面。
令仪说她要去找几样草药,给奶奶炼药。
曲渊问去哪找,令仪说不知道,也许山上,也许溪边,也许更远的地方。
她要去找,总得找找。
曲渊说你一个人去?令仪说她一个人快。
第二天天没亮,令仪就出发了。
沿着溪水往上走,走过了矿洞,走过了松林,走到了山的深处。
溪水越来越窄,越来越急,石头上的青苔越来越厚。
她把神识铺开,扫过每一块岩石,每一丛灌木,每一棵大树。
没有聚灵草,没有益气花,也没有回元果。
这里跟她以前熟悉的植被完全不同。
她不气馁,翻过山,到了另一条山谷。
山谷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全是石头,石头缝里长着一些不知名的草。
她把神识扫了一遍,没有找到她要的东西。
她不认识这里的植物,但丹方上有图。
她把玉简里的图调出来,用神识在空气中勾勒出聚灵草的形状,叶子细长,边缘有锯齿,开白色的小花,花蕊是黄色的。
她在脑海中记住这些特征,继续找。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她在山谷里走了很远。
天色暗了,她蹲在溪边喝了几口水,站起来继续找。
她必须找到。
第二天,她换了一个方向。
往南走,穿过新安集外的农田,走到一片丘陵地带。
丘陵上长满了灌木,灌木丛中有一些开紫色小花的藤蔓。
不是聚灵草,她把神识收回来,继续往前。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把新安集方圆百里走了个遍。
没有聚灵草,没有益气花,也没有回元果。这个地方没有这些灵草。她不想承认,但事实摆在面前。
第六天,她在一条石缝里找到了一株草。
叶子细长,边缘有锯齿,没开花,但她认出了,是聚灵草的幼苗。
还没长大,还没开花。
它长在石缝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令仪蹲下来,把手按在石头上。
灵力从掌心渗进土里,灌入那株幼苗。苗抖了一下,叶子的颜色从浅绿变成深绿,茎秆从细弱变得粗壮,顶端冒出一个花苞,花苞慢慢膨大,绽开,白色的小花,五片花瓣,花蕊是黄色的。
令仪把聚灵草小心翼翼地连根挖出来,收进储物空间。
她站起来,把神识铺开,又在附近找到了几株,都还没长大。
她一一催熟,一一采下。
但益气花和回元果还是没有。
她走到一条溪边,蹲下来洗手。溪水很凉,她洗着手,忽然感觉到一阵淡淡的灵气波动。
不是灵石,不是灵草,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的神识顺着波动探过去,在溪对岸的岩壁上,发现了一株攀附在石头上的藤蔓。
藤蔓的叶子不大,但叶腋间挂着几颗果子。
果子是红色的,圆圆的,像小樱桃。
回元果。
令仪涉水过溪,走到岩壁前。
她伸手摘下一颗回元果,放在掌心里,神识探进去。
灵力轻轻震了一下。是回元果,品相一般,但能用。
她把果子全部摘下来,又把藤蔓的根也挖了,收进储物空间。
她打算专门辟出一块地方当药圃,把聚灵草和回元果种下去。
益气花还没找到。
她站在溪边把神识铺到最远处,还是没有。
太阳快落山了,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回到新安集,萧容在溪边洗菜,看见她浑身是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令仪问她奶奶怎么样,萧容说还是那样,药一直喝着。
令仪没说话,隔天又往山上走。
她不信找不到益气花。
她翻过山,走进了一条更深的峡谷。
峡谷里没有路,全是碎石和倒伏的枯树。
她在峡谷里走了两天,把神识扫过每一寸土地。
没有,还是没有。
第三天,她在一处悬崖下面停了下来。
不是累,是她闻到了一股花香。
不是普通的花香,是灵气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混在风里。
她的神识顺着花香探过去,在悬崖的半腰上,一丛白色的花。
花不大,花瓣细长,像菊花的花瓣,花蕊是金色的。
益气花。
令仪攀上悬崖,把益气花连根带土地采下来,收进储物空间。
她蹲在悬崖顶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连着山,雾连着雾,天快黑了。
她站起来,往山下走。
回到新安集的时候,又是一个清晨。
她把药材准备好,凝神静气,将灵力缓缓注入丹炉。
火候要稳,药材要按顺序加入。
她依次投入聚灵草、益气花,最后是回元果。
丹炉中灵力翻涌,药香弥漫开来。
炉火渐渐熄灭,炉盖掀开,三颗圆润的聚气丹静静地躺在炉底,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她把丹药装在玉瓶里,下山回家。
江秀秀在门口晒太阳,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萧容端着一碗药站在旁边,进退不是。
令仪走过去蹲下来,轻轻叫了声奶奶。江秀秀睁开眼睛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
令仪从玉瓶里倒出一颗聚气丹放在手心里,说奶奶,张嘴。
江秀秀看着那颗淡绿色的药丸,没问这是什么,张嘴吞了。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胃里涌出来,向四肢百骸扩散,像春天的风,把她身体里那些僵硬冰冷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吹暖了。
她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嘴唇也不那么干了。
她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握住了令仪的手。
令仪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不热,但比刚才暖了一些。
她看着令仪,令仪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萧容站在旁边,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
过了好一会儿,江秀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比昨天有力气。
她说饿了。
萧容愣了一下,转身跑去厨房端粥。
曲靖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江秀秀。
江秀秀也看着他,说我没事了,你别拄着个拐站在那儿碍眼。
曲靖没说话,转身回去了,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响。
江秀秀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