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榕在将军府闹出的动静,不出三日便传遍了京城,这一回,她再没法不声不响地做那个透明人了。
但凡听说了此事的人,无不咋舌不已,有人说她心狠手辣,竟连长辈都敢伤,简直是狼子野心。
也有人说她素日里瞧着安静,不想内里竟是这般歹毒,实在叫人齿冷。
京城的绯闻里,从此添了陈榕的名字,一时间,关于她的一切都被人翻出来探究,连从前在陈府当过差的旧仆也跑出来,说她幼时就是个怪性子,不合群,如今能做出这等事来并不稀奇。
杜昀自昨日听闻将军府的事,心里便七上八下,下值之后他连自己家都没回,直接赶往陆宅。
马车刚停稳,他跳了下来,也不让人通传,一路疾步走向听眠院。
他来得勤,管家习以为常,并未阻拦,推开书房门,陆玉卿正坐在桌前,闻声抬头。
杜昀一看他脸色,就知他已得了消息,不禁脱口而出:“怎么会这样?”
陆玉卿愣愣坐着,神思不属。
杜昀长叹一声,他素日最讲礼数,今日自己进来,他竟连身都未起,可见已是心乱如麻。
“她……真做了那事?”杜昀试探地问。
“她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有缘故!”陆玉卿抢着辩驳,眼风里含着几丝愠色。
杜昀忙招手,“我没有旁的意思。”
陆玉卿又不说话了。
杜昀唤他:“玉卿。”
陆玉卿颈项微弯,将脑袋垂了下去,“如今将军府谁也进不去,我连见她一面都做不到。”
那语气听得杜昀心里一阵发酸,他宽慰道:“昨夜如烟同我说,现下将军府里是赵逸在管事,只派人守着院子,并未有什么旁的举动,想来她暂时无碍,你莫要太过焦心。”
陆玉卿蓦地仰颈,目光灼灼地望着杜昀,言辞恳切:“嘉和,我拜托你,烦请杜夫人多加留意将军府的动静,但凡有变动,无论是什么,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杜昀:“你放心,我一定替你盯着。”
***
陈榕被关在观澜院里,一关便是十几天,她躺在床上,饭照常用,觉也照常睡,自认还算正常。
可派来监视她的丫鬟却终日提心吊胆,生怕她想不开,隔一阵便要凑过来探查一下,确保她还活着。
陈榕被逗的想笑,却连嘴角都懒得抬一抬。
如今临近岁关,将军府出了这样大的事,陈榕的待遇不降反升,说来也甚是荒谬。
每日被人殷切伺候着,屋里的火盆从早到晚烧得滚热,前几日京中落了场大雪,听说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可她躲在这与世隔绝的屋子里,连一星半点的冷风都没吹着。
又是一日百无聊赖,陈榕望着帐顶,鼻尖萦绕着苦涩的药味,伺候的丫鬟在一旁轻手轻脚,大气也不敢出。
忽然间,耳边传来一阵异样的嘈杂。
踢踏,踢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无章,失了冷静。
房门被从外推开,冷风裹着寒气,终于找着机会钻进来。
陈榕知道是谁回来了,她静悄悄起身,坐在床沿。
他不知赶了多远的路,此刻满面风霜,连战袍都没来得及脱下,立在门边如同一座山。
丫鬟见状连忙退出屋子,还顺手带上了门。
赵臻的眼神像钩子一样牢牢锁住陈榕,别离两月有余,如今的她,羸弱到简直令人不忍相看。
他原本已料理完襄州事务,正欲班师回朝,却在途中收到赵筠的急信,一时心如火烧,快速安排好诸事,独自一人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沉默地站了片刻,赵臻走至床前,单膝蹲下,先握住了陈榕的手。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路上奔波不停,连口水都没想起来喝,灼痛与干涩一齐袭来。
“榕儿……”
良久才唤出这一声,他头一次这样叫她。
赵臻紧了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你身子如何?可还难受?有没有哪里疼?”
他紧盯着她的脸,不愿错过一丁点细微神情,努力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没事,我们都还年轻,往后还会有孩子的。”
陈榕的手背有些痒,握着自己的那双手因常年握剑,指节修长却并不细腻,掌心覆着一层薄茧。
她感受了片刻,唇边忽地浮出一抹笑,带着几分残忍,叫人莫名生寒。
赵臻一直在留意她,当那笑容落入眼中时,他狠狠一震,像是被人捏住了心口,连气都吸不上来。
他骤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恍若大梦初醒,他猛地松开陈榕的手,身子朝后倾倒,坐在自己的脚跟上。
“你……”他难以承受地瞪大双眼,“你是知道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它的存在。”
陈榕早收了笑,波澜不惊地瞧着他,就只是瞧着他。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留它。”
赵臻不断地摇着头,是问询,亦是笃定。
“陈、榕。”他咬牙切齿地喊她的名,一个字一个字沉沉地往外蹦,“你的心,真的好狠。”
“那是我们的孩子!”
终是再也压不住,赵臻攥紧拳头暴喝一声,目眦欲裂,那神情仿佛要将面前的人生吞活剥。
看他崩溃失态,陈榕总算说了话,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
“可我不愿意要。”
“我为何要留下你和我的孩子?”
“我说过的,生死之后者,我自己能做主。它的去留,也该如此。”
她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你忘了我们是如何开始的吗?当初成亲,你不过只当是场好玩的游戏罢了。”
“如今也该玩够了,所以,是时候收场了。”
他们之间的婚姻,本就不是因情而起,硬生生将两个人捆在一处,徒增烦扰,不如及时了断,各生欢喜。
两年多的相耗,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赵臻,我们和离吧。”
陈榕终于把这话说了出来,火焰在炭盆里哔剥作响。
“哈,哈哈哈哈——”
可另一个人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赵臻仰头大笑,笑得癫狂,他笑了好一阵,直叫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疯魔。
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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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他再次凑上前去,双手捧住陈榕的脸,语气竟温和下来。
“和离?”
“怎么会呢?”
“我也说过的,你一辈子,都是我的人。”
他用拇指指腹擦了擦她颊侧的肌肤,笑意渐渐敛去。
“好好歇着,养好身子。”
“今日的话,我就当从未听过。”
恋恋不舍地收回手,赵臻松了松肩膀,手扶着膝盖站起来。
他往外走,步幅迈得很大,到了门边,却微微侧头。
他问:“你可知我第一次见你是何时?”
身后无人应答,赵臻站了片刻,推门而去,像每一次转身离去时那般。
***
赵臻去了静逸院。
赵夫人还在养伤,整个院子的下人都胆战心惊,生怕照顾不周挨罚。
赵夫人毕竟年岁大了,恢复得慢,那条腿被伤了筋骨,往后再难如常行走。
而陈映柳更甚,脸上被划得稀烂,腿也废了,加上受了极大刺激,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
赵臻踏进屋子,一眼便看见靠在床头正由丫鬟喂着药的赵夫人,她面色虚弱,精神大不如前。
“母亲。”
赵夫人倏地抬起头,看清人,随即热泪涌出,“臻儿?你怎么回来了?”
赵臻过去在床边坐下,丫鬟识趣地撤了药碗退至一旁。
“那边事已了,便先赶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赵夫人的腿,被子盖着看不出什么,便问:“母亲可还好?疼得厉害吗?”
不提尚好,一提这个赵夫人又变得激愤,泪珠扑簌簌往下落,她攥住赵臻的手哭诉:“臻儿,你都亲眼瞧见了,母亲如今被人害成这副模样,全是那个贱人做的好事!”
赵臻拧眉。
“那贱人轻浮放荡,不知廉耻,与你成了亲仍不收敛,还心肠歹毒,罪大恶极,简直是个毒妇!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不知道是你的还是旁人的——”
“母亲!”赵臻沉声喝断,“她是我的妻子。”
“什么妻子!”赵夫人嗓音尖利,“她根本不配做你的妻子!”
“我儿是大兴的定远将军,要什么好人家的女儿没有?你现在就休了她,母亲往后替你好好挑选一个。”
赵臻吐出一口气,按捺着开口:“母亲,别再招惹陈榕了。您只管仔细养着身子,我会请大夫来为您好好治伤,往后一切都听大夫的安排。”
赵夫人却猛地扔掉他的手,高声斥责:“都到这个时候了,你竟还护着她!你还有没有良心?!”
“臻儿,她伤我,又伤映柳,残害长辈亲人,手段毒辣至此,你为了她,竟要罔顾人伦不成?”
赵臻不愿再多说,只最后叮嘱道:“母亲,听我的,好生养身子,别想其他。”
他又朝一旁的丫鬟吩咐:“仔细照料,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说罢,扭头就走。
身后传来赵夫人失望至极的喊声。
“我看你是鬼迷了心窍!她到底有什么好!”
赵臻顿住,随即苦笑。
是啊,她有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