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长安入了十月,街巷里的树落尽了叶子,只余光秃秃的枯枝,北风一卷,整座城笼罩在肃穆之中。
若是晴日还好,倘若遇上阴天,灰蒙蒙的天色压着檐角,总叫人只想窝在暖炉边,懒得动弹。
偏偏就在这样的时节里,赵臻收到了从襄州加急送来的密报。
安静了大半年的襄王,终究还是等不住了,他以清剿山匪为名调动人马,实则在暗中屯兵。
御书房里,宣昭帝以指按揉眉心。
“朕本想给他一次机会,让他老老实实待在襄州,他既然不肯,那朕便成全他。”
“剿匪?朕替他剿。”
宣昭帝睁开眼,看向下首的赵臻,道:“你带三千精锐,以协助剿匪的名义前去襄州,替朕彻底料理了他的私兵。”
赵臻:“是。”
“朕记得,朕这位弟弟小时候身子骨不大好,太医曾言他气数有亏,恐难久持。”
“如今看来,那太医说得确实不错,该是时候了。”
宣昭帝取出一卷黄绫,没有展开,递了过去,“你‘剿完匪’,再去一趟襄王府,替朕将这道圣旨带给五弟,告诉他,别折腾了。”
“他若乖乖奉旨,就体面些,朕绝不会吝其身后荣光。”
“他若不从,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臻双手接过东西,单膝跪下,“臣遵旨。”
人马收拾停当,出发的日子定在十月二十,距今已不足十日。
日子一日日往前推,赵臻却愈发焦躁起来,要不是怕此前一路上的刺杀卷土重来,他甚至想将陈榕一并带走,可为了她的安危,这显然不能。
已经很久了,他与她日日相对,却同床异梦,身近心远,她整日对他冷着脸,从没有过好颜色。此番外出,自己不在将军府中,尚不知她会生出什么变故来。
安排好御林军中事务,天色还早,赵臻赶在白日回了府。
陈榕蹲在那片空地上,不知在忙些什么,她那个丫鬟陪在身边,两人无声地忙活着,神色还算轻松,并未察觉到他的归来。
她又拾起了从前的事,在院子里种起花木来。
赵臻就这样立着瞧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脚,故意将步子压得重了些,他竟有些期待她何时会察觉,那定然有趣。
紧紧盯着,一步,一步,终于,她抬了头。
并没有想象中的意趣,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看见他的那一瞬,他只觉那眼神变了,脸色像骤然结了霜,眼里半点温情也无。
也对,她对他,向来如此。
喉间猛地一哽,怒火再次腾起,赵臻三两步走到二人跟前,直接拽住陈榕的胳膊将人拉起身,一路带进了屋里。
被制住的人也未挣扎,只随着他的步伐,身后知秋想追上来,被赵臻砰的一声关在了门外。
关门声震耳,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陈榕知道他此刻正在气头上,却不知他为何又发作。
赵臻松开手,转过身来凝着她的脸,哂笑道:“你可真是装都不愿装,一见我便冷脸,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陈榕对他的嘲讽司空见惯,不应声。
又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赵臻心内呕血,他逼近她,在几近脸贴脸的距离里低声问:“我不日就要走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陈榕飞快地别过脸去。
赵臻哪里肯放过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
陈榕垂下眼,仍是不语。
赵臻慢悠悠地续道:“别高兴得太早,陈榕,我早说过了,你逃不掉的。毕竟,你也要为你身边的人着想呀。”
陈榕终于有了反应,抬眼望向他,“你在说什么?”
像是报复得了逞,赵臻低低笑了声,“终于肯同我说话了?我一提你那丫鬟,你就坐不住了。”
他的手掌仍控着她的下巴,自己弯下腰往前倾,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嘴唇也贴着她的唇,“可是陈榕,聪明人是不该将自己的软肋展露给别人的。”
“难道要装吗?”
陡然的一句,令赵臻一顿,他稍稍退开些许,去寻她的眼睛。
“难道要像你们口中的聪明人那般,为了所谓保护,便将关心的人推远,纵使他们并不愿意,也自作多情地装作身不由己吗?”
陈榕笑了一声,赵臻心头一诧,她在他面前笑,却并非寻常开怀的笑意。
“我偏不,我在意什么,便去关心什么,若一辈子躲躲闪闪,又有何用?”
“大不了死在一处,生我无法保证,可对自己的死,我总还有决断的权利。”
她说得斩钉截铁,赵臻怔愣过后,怒意更盛,他逼视着她,不住地点头:“好,很好,算你狠。”
“可你从来看不到我对你的心吗?我对你如何,你从来都不在意吗?”
陈榕反问他:“你的心是怎样的?”
好像她问了一个多么可笑的问题,赵臻先是大笑,随即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我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陈榕蹙眉看着他:“赵臻,当初你并不喜欢我,为何忽然变成这样?难道只因那时我推了你一下?若是如此,你确定这是喜欢吗?”
四下寂静,气氛诡异。
片刻后,赵臻哑声道:“若这不算喜欢,对你来说什么才算?或者说,你喜欢的人是谁?”
“我为何非要喜欢一个人?我为何不能拒绝?”陈榕的眼神那么深,是真正地在疑惑,在诘问。
她终于有那么一次,讲出了对这加诸在自己身上一切的不解和不服。
“哈哈哈哈哈——”赵臻笑得眼里血丝乍现,眼角赤红。
“陈榕,你实在迟钝得让人觉得可怕,真想剥开你的心瞧一瞧,是不是真是石头做的。”
“再容易不过的事,哪里需要那么多因果。”
“罢了,何必同你说这么多,反正你也不明白。”
赵臻敛了笑,掐着陈榕的脸逼她与自己对视,“你只需要乖乖待在将军府,等着我回来,旁的想也别想。”
“这一辈子,你都是我赵臻的。”
他摔门而去,再一次独留陈榕站在那里。
***
十月十七,万寿节,宣昭帝于宫中宴请百官及家眷,共贺圣寿。
嫁给了赵臻,陈榕也需随同参宴,去年此时,她还在南下途中,因而这是她头一回入宫。
京城里达官贵人云集,各家都有身份,自然也是非不断,哪家大人又升了官,哪家夫人又因丈夫纳妾大闹后宅,消息层出不穷。
可陈榕在这京中的名号却一点都不响亮,见过她的人寥寥无几,熟知她的更是少之又少。
人们只晓得赵臻娶了妻,娶的是礼部尚书家的二小姐,至于那位二小姐名姓何字、人长得如何、脾性又怎样,似乎并无人探究。
陈榕一直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只想与知秋守着彼此平安度日。
万寿节是大兴最盛大的节庆之一,刚下马车,远远便望见许多进宫的车马与人流,皇宫里不再像平日那般尽是行色匆匆的官员,今日有男有女,身着官服的男子身旁总伴着打扮精致的女子。
见到这般阵仗,陈榕暗自感慨:这便是大兴的朝廷了,随便一人拎出来,都不是等闲之辈。
陆陆续续有人来与赵臻寒暄,无一例外的,目光都会落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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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侧的陈榕身上,他们也都是初次见她。
每逢此时,赵臻便会向人介绍,说这是他的妻子。
那语气,认真温和得极易让人误会。
陈榕站在他身边,只负责在他说完后微微点头,并不需要开口。
过了片刻,倒是遇上了熟人。
张之昂朝赵臻行礼:“赵将军。”
赵臻淡淡应了声,他与张之昂虽为连襟,往来却并不密切。
陈玉竹挽着张之昂,勾了勾唇对陈榕道:“二妹妹来得早。”
陈榕看了她一眼,从前在陈府时,陈玉竹何曾主动与她打过招呼,今日这般,大约也是碍于赵臻在场。
陈榕不得不开了口:“姐姐,姐夫。”
她叫完人便没话了,陈玉竹挑了挑眉,也不再找话题。
赵臻旁观陈榕的反应,见到亲姐姐,她也丝毫没有热络的意思,仍板着张脸。
不知怎的,他心里那口气竟顺了些。
宴席设在御花园,陈榕被赵臻领着入了席,刚坐下,赵臻便扭头摸了摸她的手,然后旁若无人地为她系紧了氅衣,那动作细致,与他的作风并不符,他仿佛也不怕别人的目光,只管自己心意。
陈榕粗略环视一圈,满座桌几除了陈府与永安侯府的人,她几乎都不认得。
“臣等恭迎圣上,祝圣上洪福齐天。”
“都坐吧。”
宣昭帝姗姗来迟,陈榕望向最上首,这位大兴的天子穿着一身象征身份的明黄色,听着声音身体应还康健,他身边坐着皇后,周围应是皇子公主们,横竖陈榕也一概不识。
礼毕,一列宫女端着食盘鱼贯而入,步伐轻稳,衣饰齐整。不多时,陈榕面前便摆满了菜肴,还有一只龙纹银制酒壶。
上菜的宫女退下,身后又立了伺候的人,为官员及其家眷们斟酒布菜。
皇帝下令不必拘束,舞姬上前献舞,乐声起,气氛松快起来。
赵臻一直在替陈榕夹菜,时不时揽一揽她的腰,摸一摸她的手,瞧着十分体贴。
不知他是出于什么心思,这般卖力地扮演着恩爱夫妻,陈榕未作挣扎,默默受着。
***
另一席上,陆玉卿举着酒杯,指尖颤得快要拿不稳,他只觉得皮肤上汗毛都竖了起来,疑心是自己眼花,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
三年四个月,分别太久,遥遥望去只一个模糊的身影,竟都如此奢侈。
“玉卿?”
陆玉卿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五味杂陈,直到身边人唤他,才猛地回神:“嗯?”
“愣着做什么?人家要给你倒酒。”杜昀出声提醒。
“哦,不好意思,劳烦姑娘了。”陆玉卿动了动手臂,迟钝地将酒杯递过去。
“大人太客气。”那宫女斟满酒,脸色微红地退到了他身后。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杜昀笑着揶揄:“莫不是见了旧情人,坐不住了?”
陆玉卿转头看了杜昀一眼,没有说话。
“得得得,我不说了。”杜昀告饶,佯装去夹菜,压低了声道:“周围多少人都在看你,我坐你跟前,真是吃不消呀。”
今日陈玉竹与张之昂也在,虽无人明言,可京城中那桩尽人皆知的凄美故事,终于等到了男女主人公同场相遇的时刻。
满座人都存了看戏的心,私下听过传闻的官员家眷们都在暗暗窥着陆玉卿与陈玉竹。
可陆玉卿全程都未往陈玉竹的方向望过一眼,只与身旁的杜昀交谈。而陈玉竹与张之昂亦是琴瑟和鸣的模样,夫妻二人瞅着感情甚笃。
两人之间毫无交集,大家没能瞧见热闹,不免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