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着昌平公主的计划,队伍从长安出发,先至洛阳,继续前行途经汝南,再到江宁,最后抵达扬州。路途遥远,时日漫长。
九月三日,众人按时启程,缓缓出了长安城,队伍浩浩荡荡,声势浩大。
陈榕的马车隐匿在一众车马之中,她和知秋一直待在一处,赵筠也时不时来找她,赖在她的马车上与她聊天。
赵筠毕竟是个年纪尚小的少女,起初兴致勃勃,见什么都觉新鲜,陈榕也配合她,遇上自己懂的便为她解答,不懂的就同她一道惊奇,耳边尽是赵筠的欢声笑语。
然而没过几日,连日的赶路让赵筠终于没法再欢天喜地。
“还要多久才能到洛阳呀?我不想坐马车了。”赵筠半躺在软垫上,蔫蔫地问。
陈榕收回目光,一路上秋意正浓,风景秀美。她回头瞧见早已没了端正坐姿的赵筠,不禁笑了:“估摸着再有两日左右吧。”
“还有两日?!可我真的坐够了,好闷呀,屁股也疼。”
陈榕安慰她:“等队伍停下休息时,出去透透气吧。”
赵筠无精打采,这时外面传来声响,她倏地坐起身,撩开帘子往外瞧。
“臻哥哥,我也要骑马,我快闷死了。”昌平公主从马车窗里探出头,与边上骑马前行的赵臻搭话。
“祖宗,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马车里吧。”
“不,我就要和你一起骑马!凭什么你在外面,我就只能在马车里待着?”
“我要带队,和你能一样吗?”
“我不管,小时候你还教我骑马射箭呢,你忘了吗?”昌平公主说完便“嘭”地关了窗。
“……”赵臻正犹豫她是不是生气了。
“停车,我要下去!”昌平公主直接叫停了马车,独自跳了下来。
赵臻无奈,命下属牵来一匹性情温顺的马,松了口:“只许骑一小会儿,不然就别骑了。”
“好!”昌平公主兴奋地答应了。
赵臻不放心,下了马,扶着她踩马镫,昌平公主见此,索性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由他抱上去。
安置好她,赵臻重新跃上自己那匹马,他扫了一眼后方的车窗,只看见对他做鬼脸的赵筠。
队伍继续前行,赵臻与昌平公主的速度较快,渐渐离陈榕的马车越来越远,只来得及听清他在前面扬声吩咐了一句:“加强戒备。”
赵筠放下帘子,遮住了外面的景象,她嘴一翘:“我就知道。”
转而望向对面无悲无喜的人,赵筠语气有些急了:“嫂嫂都不生气吗?”
陈榕诚实地摇头。
“嫂嫂你就是脾气太好,这个昌平公主整日缠着大哥,真烦人!”
这还是在知夏和知秋之外,第一次有人说她脾气好,陈榕笑了笑。赵筠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表露对昌平公主的不喜,却对她亲近关怀,这便是所谓的缘分么?
“大哥他其实人很好的,非常照顾家人,武艺也高,之前边关平乱,都是他带兵去的,战无不胜,所以圣上才会封他为定远将军。”
“如果没有他,将军府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父亲去世后,是大哥一个人把将军府撑了起来。”
赵筠的声音低了下去,终于不再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气氛有些悲伤,陈榕主动上前贴着赵筠坐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大哥是个很优秀的人。”
成亲之前陈榕就听说过赵臻,他的优秀毋庸置疑,至少作为大兴的定远将军,作为将军府的大公子,他是称职的。
“不!”赵筠突然抬头,语气里带着愤懑,“他就是有个毛病,喜欢沾花惹草,所以嫂嫂你要多管管他。”
赵筠目光如炬地盯着陈榕,陈榕看她一会儿难过,一会儿又像打了鸡血似的,唇角弯起一抹无可奈何。
***
京城近日出了件大事。
一夜之间,大街小巷贴满了一份名为《逐寇书》的揭帖,内容直斥太傅纪仁昌十大罪状,贪墨、卖官、安插门生、打压异己等等,言辞狠厉,桩桩件件写得有鼻子有眼。
更骇人的是,文末还盖着东宫与襄王府的印章,虽不知印章真假,但此书一出,朝野震动,刑部连夜收缴揭贴两千余份,抓了一堆人。
宣昭帝得知后令三司一同查理此案,如今审了近半月,仍未查出什么名堂。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不是查不动,是不敢往深了查。
一个当朝太傅,一个皇室宗亲,一个东宫太子,惹了谁都得死。这牵涉太广,蛛丝一般,说不定查着查着又扯出别的来。
这一日朝会,宣昭帝将积压的折子摔去地上,“半个月了,你们就查出这些东西来?”
底下众朝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太傅纪仁昌跪倒在地,大义凛然道:“臣身受诬陷,恳请陛下严查幕后主使,以正朝纲。”
宣昭帝没有接茬,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沈朴山身上,“沈朴山。”
沈朴山出列:“臣在。”
“先帝实录的刑律卷,是你督修的?”
沈朴山心头微动,“是。”
“那个今年的状元,朕记得他做事很仔细,叫什么来着?”
“回陛下,名叫陆玉卿。”
“对,就是他。”宣昭帝颔首,“让他协理此案,三司该查的查,该报的报,陆玉卿协办,直接向朕奏事。”
沈朴山:“是。”
退朝后,沈朴山回到翰林院,叫来陆玉卿,将朝堂上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末了,他压低声音:“你可知,圣上为何说你仔细?”
陆玉卿抬眼,摇了摇头。
“实录修修改改,已经呈了好几版上去,圣上之前就夸过你几回,但此次这么大的案子,当朝点你的名,确是不太寻常。”
“前些日子,圣上去过藏书阁。”沈朴山看着陆玉卿道:“你在附录里写的那些关于通州案的‘存疑’,圣上大抵是看见了。”
陆玉卿沉默了片刻。
“圣上记得你,不是全因为你仔细,更是因为你敢在附录里写别人不敢写的东西,可他不点破。”
“这个案子,是个烫手山芋。”沈朴山叹了口气,“我已当朝应下,也无转圜余地了。”
“三司那边已经把卷宗送来了,你先看看,理理头绪,往后还要直接向圣上奏事,需得谨慎,有拿不准的先来寻我。”
陆玉卿起身,朝沈朴山作了一揖,“晚生明白。”
沈朴山又长叹一声,“福祸相依,但愿是个福运。”
***
杜昀求亲成功后便一直在筹备婚事,他迫不及待地想娶心上人回家,逮住机会便与陆玉卿分享自己的心境。
——一时激动,一时紧张,一时期盼,一时忐忑,百感交集。
他有意去柳府拜访,拜访前得先为未婚妻子准备一件礼物,思来想去不知该送什么,便邀陆玉卿陪他去挑礼。
“你这也太忙了,我要是不叫你出来,你都快被卷宗埋了。”
“最近在忙一个案子。”
“是那个‘妖书案’吧?我听说了,圣上亲点你的名要你协理,这么大的担子压你身上,难搞啊。”
街上人喧马嘶,二人在置宝阁前停下,杜昀要进去看看,一进门,珠光宝气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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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目不暇接,他边看边随口道:“我还是头回来这里,玉卿你呢,是不是也没来过?”
陆玉卿:“来过。”
杜昀意外:“你竟然还有心思逛首饰铺子?”
陆玉卿:“少时来过。”
“你不是苏州人吗?”杜昀疑惑,他向来对自己的记性很自信,不可能连好友的家乡都记错。
陆玉卿:“只来过一次,陪别人来的。”
“原来你之前还来过长安呀。”杜昀转念一想,陆家生意遍布天下,来过长安也不算稀奇,他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又开始发愁,“选个礼真是比写朱卷还难。”
杜昀想为柳如烟选一套首饰和胭脂,她整日舞刀弄枪,不爱红妆,那便由自己来。想到她那时打马从自己身边经过,他扑哧一笑。
左挑右选好不容易看上几件,结果到了耳饰跟前,对着一堆大大小小的坠子,杜昀又犯了难,一个个拿起来悉心比对。
铺子里的女使想为他介绍,他一口回绝,耷拉着脸让人家不要打扰,他得慢慢选。
“这……”女使估计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客人,被拒绝了,一时有些尴尬。
“无妨,姑娘去忙吧,不必理他,让他自己挑。”陆玉卿及时出声。
女使见这样一位俊美的公子替自己解了围,红着脸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待那女使离开,陆玉卿才将视线放在那堆令杜昀头疼不已的东西上,他瞧了几眼,然后抬手指了指:“这个吧。”
杜昀被打断了思路,他没多想,顺着陆玉卿指的方向拿起了那对耳坠。
那是一对红色玛瑙做成的耳坠,水滴状的,外面镶着鎏金花纹。
杜昀为柳如烟挑的都是大气鲜艳的饰品,他觉得这样才够与她相配,将那副耳坠与他选的东西放在一处,仔细端详,发现竟异常和谐。
“嘿,还真是!”杜昀喜笑颜开,被陆玉卿的眼光震惊了,“你怎么还懂这个?”
想到了什么,杜昀猛地看向陆玉卿,激动地问了出来:“你不会是有什么红颜知己吧?”
“你想多了。”陆玉卿抿唇道,“我只是比你眼睛好使些罢了。”
杜昀将信将疑,将那对耳坠放入盘中,二人来到摆放胭脂的地方。
杜昀又逛了起来,陆玉卿陪着他,一不留神瞥见了一盒色泽浓丽的口脂,他毫无征兆地陷入往昔记忆里。
第一次在陈府见到那人时,彼时还是他自以为的初见,那日,她画了极浅的妆,只唇上晕着艳色。
人们总说,时间会消弭一切,重的轻的,深刻的浅薄的。可为何岁月荏苒,那张面容仍是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丝毫不褪色。
杜昀挑得差不多了,身边却没了人,他回身去寻,见陆玉卿正盯着一盒口脂发呆。
“玉卿?”
那边没有反应,杜昀觉得新奇,走过去,“看什么呢?这么沉醉。”
听到声音,陆玉卿轻颤了下。
“想买这个呀?”杜昀朝那口脂努努下巴,笑意不善,“我就说你不对劲,你还不承认,这是想买来送给谁呀?”
“是不是沈姑娘?我可是听说了,有人见你与她好几次在值房门口搭话呢。”
杜昀看着此刻陆玉卿有些失神的沉默模样,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绝对是她。”
然而陆玉卿却转身离开了,道了句:“不是她。”
“哎,哎!”杜昀端着自己挑的一堆东西努力跟上他,“怎么走了?不买了吗?看上了为何不买?”
只听前方开了口,语气黯然。
“没必要买,因为……也送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