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知夏留下的信后,陈榕心中已有了决断。
张升,她非杀不可。而陈映柳,也当付出该有的代价。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是伴她数载的知夏。或许在旁人眼中,知夏不过是陈府一个无名小卒,在西溪院里陪着一个不受宠的落魄小姐。可于陈榕而言,这是天大的事。
既定了决意,便有了计划,这条路注定她一人独行。
她本也不畏失败,大不了舍了那些弯弯绕绕,干脆地杀了张升。至于陈映柳,总还有别的法子。
陈榕未给这计划设定期限,最惨的下场不过是鱼死网破。她将期望降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连张升都偶尔抱怨她动作太慢,却不想一切竟真如此顺利,全然出乎意料,或许连上天都在可怜知夏。
做了万全准备,也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为何在看见陆玉卿的那一刻,心还是会刺痛呢?
她望着对面那人,双腿竟有些发软,几乎站不住。
那人似也察觉到她的异样,拔腿飞奔而来,陈榕只来得及瞥见他飞扬的衣角,下一刻,人已在身旁。
“小姐。”
陆玉卿堪堪立住,伸手扶住陈榕的臂弯,气息微促。
他搀着她,掌中的手臂纤细得令人心惊,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他不敢使劲。
四下看了看,不远处有一张长凳,陆玉卿扶着陈榕过去,幸而陈榕尚残余一点力气,还能走得动。
到了长凳前,他未曾松手,用衣袖去拂凳上的尘灰。
他身量高,做这动作很是吃力,陈榕看他矮身单膝跪地,一手向上稳着自己,一手去擦长凳,腰背弓成那般大的弧度。
“小姐将肩上的包袱递给小的吧,正好垫在这凳上,夜里凉。”
陈榕垂眸望向他的手掌,半晌,摇了摇头。这包袱里皆是秽物,她不愿让他沾染。
陆玉卿也不强求,扶着她慢慢坐下,随后,他蹲在她面前。
陈榕自刚刚摇头之后就再无动作,此刻没了说话声,这夜太静,唯余树上的蝉不眠不休地嘶鸣。
陆玉卿借着月光观察她,垂首,是苍白的指,抬眼,是苍白的脸。
犹豫良久,将勇气都用尽了,陆玉卿咬了咬牙,抬起胳膊握住了她的手。
虽下了巨大的决心,那动作却轻极了,渐渐地才敢稍稍用力,想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陈榕垂眸打量着交握的两双手,他的手也很瘦,白净修长,轻易便能将她的包裹住。
“玉卿。”
半天没说话,甫一出声,喉咙竟有些钝痛,陈榕边说边尝试着用了一点劲儿,挣开了他的手。
陆玉卿心中一慌,惶恐不安,正要收回手,却忽觉一股力道,原是她重新握了上来。
他惊讶地抬头,被她浅淡的笑容打了个措手不及。
陈榕对他弯起唇角,做了一个幅度很小的微笑,“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缓一缓就好。”
陆玉卿仰望着她,眼中也漾了薄薄一层笑意,“小的背小姐回去吧。”
“……好。”稍作思量,想到如今处境,陈榕没有推辞。
陆玉卿转过身,弯下腰:“小姐当心。”
陈榕轻轻伏上他的背,双臂交缠,环在他颈间。
陆玉卿托起她的双腿,穿过膝弯,双手握拳贴在自己腰间,等一切稳妥方才起身。
此处离西溪院尚远,寂静的深夜,无人的小径,整个陈府只剩下他们彼此。
背上的人那样轻,轻得叫人心悸,他不忍,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累不累?不如将我放下吧。”
听她这般说,陆玉卿不禁想笑。
“不累,小姐这么轻。”
“是吗?”
“是,小姐太瘦了。”
背上人轻笑:“可瘦才好看呀。”
“太瘦了。”
“你不懂,这样才美。”
如今京城的姑娘家皆以瘦为美,陈榕想起陈玉竹与陈映柳,都是纤纤细腰轻盈婀娜的身形,街上爱打扮的女子也都穿束腰的衣裳,衬得修长而秀美。
“胖一些,还是美的。”他低低道。
耳边又传来很轻的笑声,“好,那便胖一些。”
她答应了他,只因他的语气太过认真和诚恳,而这又实在不算件天大的难事。
陈榕仰头望去,夜幕上明月圆满,清辉如银,照得万物澄澈。
这一路,唯有月光与他们相伴。
夏夜渐深,吹来的风携了凉意,树影婆娑,打在二人衣袂与面容上,和着不时传来的树叶沙沙声,像一场萧索的剪影戏。
“玉卿,你想念江南吗?”
她突地问,却不敢提家,只敢说江南。
放在平日,她甚至连江南二字都不会提,她向来不愿教别人为难,只是今日实在太累。
“这么小离开那里,来到京城,可有不适应?”
未几,便得到了他的回答。
“想,偶尔会想。”
“也会有不适应,吃穿不同,习惯不同,气候亦不同。还记得初来便遇上大雪,那是小的头回见到那般大的雪,满目皆白,整个天地都映得发亮。”
“但小的来时已经十七,并不算小。”
寻常人家的孩子,在这年纪做什么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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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早了,有些甚至已经开始成家立业,更遑论他比她还要大上一岁。
陈榕转而想起无数诗句里描绘的江南。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不想竟脱口而出,陈榕失笑:“我一直很想去江南看看,是这样的吗?”
陆玉卿忆起从前熟悉的一切,小桥流水,烟雨迷蒙,是湿润的,缠绵的。
“是的。”他如实答。
“那一定很美。”
许是今夜月色太美,他们都忘了许多,敢去回忆平日里不敢触碰的东西。
她说:“可我们被困住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陆玉卿却瞬间懂了,他安静地往前走,只做聆听之人。
身下的脊背太温暖,太可靠,不察间,陈榕此刻的话多了,笑也多了。
“往后不知某日,我怕是要进牢狱的。”她说着,有些无奈,默默笑了一阵。
腰间紧贴的拳头骤然收紧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
“不会的。”
陆玉卿目不斜视地答道,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笃定,即使他什么都不问。
陈榕没再出声,她环着他的脖颈,为了稳住身形,头只能搁在他一侧肩上。
自上而下望去,瞥见他脏了的那边衣袖,是他方才擦凳子时弄的。
她忽然有些后悔,那时该拦住他的,即便是拿那包袱擦也好呀。
他穿的还是她之前用库房里剩下的布料托府外裁缝做的长衣,墨绿色的外衫,绣着竹纹,纹样和衣料同色,几乎瞧不出来,就是怕太过招摇惹人非议。
深色衣裳在这时节里上身会热,他却从不曾提过,来了西溪院后,他对这些身外之物都不怎么在意。
也是,他这般样貌,披个麻袋也是好看的。
她收回视线,却不经意望见了别的。
因背着她,他的衣领微斜,被扯开些许,露出了一点疤痕,恰好在她搁头的这侧。
又一次猝不及防地瞧见这疤痕,陈榕没有犹豫,她松开交握的双手,改以单臂环着他的颈,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为他拉上那侧衣领,动作轻柔,却利落。
陆玉卿背着陈榕,能感受到她环在颈间的手臂,搭在他肩上的脸颊,还有她轻浅的呼吸,落在耳畔,惹得一阵微痒。
她于心照不宣里替他拉好了衣领,像以往每一次那样,遮住了那道疤。
指尖不妨间拂过他锁骨处的皮肤,那手指冰凉如水,似一块冷玉。
陆玉卿稳稳地背着人,他多希望这条路可以长一些,再长一些。
长到足以让她将悲伤化解,长到他舍得放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