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片白茫茫,浑身疼痛,那痛如影随形,久了,倒也麻痹了。
从江南辗转至此,离长安越近寒意越甚,他未曾想到,头一回来长安竟是这般光景。
人牙子将他独自撂在此处,是料定他逃不掉。
他也确实逃不掉,途中曾经试图逃过,腿便被打断了,事后才觉得冲动,越是挣扎,越是无力。
正神游天外,忽尔眼前仅剩的一点光也被遮去了,透过散落发丝的间隙勉强去看。
是位姑娘。
身着白底蓝纹的氅衣,头戴白色帷帽,除却那一点蓝,她几乎要与这漫天白雪融为一体。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为所动。
可她却忽然蹲下身来,甚至伸手摸了摸他的手。
那突如其来的温热令他愕然,已经太久没有人碰过他的手了。
更出乎意料的是,下一刻,一件带着体温的柔软之物落到了他身上。
他努力垂下眼去看,离近了才知,那天青色原是绣的兰叶。
脑子里乱糟糟的,可那大氅实在太暖,暖得他忘了疼痛,只剩困意。
临睡前,他确定自己在做梦。
他想,那帷帽下的脸,定然是张菩萨般的慈悲相。
***
世界顷刻间失了声,脑中只剩下嗡鸣,陆玉卿向后踉跄了一步,旋即又使劲稳住。
一瞬间,仿佛去岁冬日又历历在目,一切清晰如昨。
陆玉卿一把抢过知秋手中之物,“这件衣裳……”
知秋被他吓了一跳,她没见过他这般急色,连嗓音都带了慌张,她细看他手里的东西。
“这件穿不了了。”
“为何?”
“先前弄脏了,洗不掉,扔了又可惜,便收在箱底了。”
知秋叹了一声,“其实它还有件相配的大氅,可惜弄丢了。”
听到这句,陆玉卿喉头发紧。
近乡情更怯,他调匀了呼吸,轻声再问:“你可知……是何时丢的?”
知秋沉吟着。
陆玉卿拼命地盯着她的唇,手指骨节攥得发白,衣裳上的兰叶都被他捏得歪扭。
“好像是去年这个时候吧,一个大雪天,小姐出门去为……抓药,出去时还披着大氅,回来却没了,我问她,她说送给旁人了。”
“喏,这上头的印子便是那时沾上的。”
知秋从他手中接过那件冬衣,展开来指给他看。
盯着那陈旧发暗的血迹,陆玉卿咬牙,额上青筋都显了出来。
知秋觉得他今日太过反常,“你问这个做什么?”
过了许久,暗哑的嗓音才传来。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件衣裳眼熟,好似见过。”
知秋其实猜得到,面前之人应当不是一直是小厮的,他通身的气度根本不是一个小厮该有的。
这世上人人都有故事,有过去,她想他大概是忆起了旧识。
“剩下的不多了,我把这些拿出去,你歇着吧。”知秋抱着东西往外走,顺手扯走了那件衣裳。
陆玉卿眼睁睁望着那兰叶从眼前划过,想伸手去抓,到底没抓住,他又放下了手。
往后连退数步,腿弯碰到凳子,他虚脱一般骤然松了劲儿坐下,心乱如麻。
那时初醒,未见那件氅衣,他只当自己做了一场梦。
梦醒了,得救了,还惊心于是场吉兆美梦。
原来错了,那并不是梦。
***
待到陈榕咳嗽好得差不多,她履行了诺言,带着知秋与陆玉卿出了府。
东市街繁华如故,穿梭于各色小摊之间,听着四周的吆喝声,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人潮,那股浓烈的烟火气让陈榕感到陌生。
人们容易在人群中感到热闹,也很容易在人群里感到孤独,处境相异,心境也会不同。
往侧后方瞥了一眼,不见陆玉卿的身影,陈榕觉出不对,转身四望。
却见他立在身后,相隔数步之遥,静如止水,身着下人服饰都难掩的俊美容颜惹得路人频频侧目,但他似乎对周遭一切懵然无知。
“玉卿?”她喊他。
陆玉卿闻声未动。
陈榕疑惑,提步向他走去,又唤了一声:“玉卿?”
陆玉卿原是跟着陈榕走入人群的,不知不觉间渐渐落后,他站定在人来人往的街巷中央,望着前方那道身影,看她缓步而行,一步一步离自己越来越远。
再回神时,她竟已转过身来。
陆玉卿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陈府里见到她的时候。
那日是腊八,他随陈玉竹从外头回来,正撞见她与陈映柳争执。
他站在陈玉竹身后,看清了远处的陈映柳,杏眼红唇,与陈玉竹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却多了一丝妩媚,少了些端庄。
而她站在陈映柳对面,身量比陈映柳高,却更纤细,背影看上去极其单薄。
待那边愈演愈烈,陈玉竹出了声,她终于转过身来,转身之际,巧合般地先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呢?
双眸虽大,偏生眼尾狭长,远山眉虚虚描过,似有若无,鼻梁挺而翘,唇瓣略薄。
肤色极白,近乎苍白,唇上口脂淡淡的红是她脸上唯一的重色。
不光身量瘦,脸也瘦,瘦到脸上都有了些微棱角,下颌线条分明,脖颈纤长。
不知是眼形所致,还是性情使然,她看人时的目光很冷。
望向他时面无表情,待意识到看错了人,即便转开眼去看陈玉竹,神情也无甚变化。
彼时他以为,陈府的小姐应当都像陈玉竹那样,明艳骄傲,或如陈映柳那般,妩媚张扬。
可这位二小姐,与她们全然不同,极冷淡,极清峭。
原来不是菩萨相,也不是芙蓉面,而是一张如此的……薄情相。
“玉卿?”
寒泉般的声音落入耳中,不忍她再多走,陆玉卿立时敛去所有思绪,大步向前,“小姐。”
“怎么了?怎么呆呆站在那儿?”
“无事,只是许久不曾见过这般热闹的街市,一时有些怀念,小姐恕罪。”
陈榕放下心来,“无事便好。”
他回到她侧后方,跟着她,见她停了脚步,陆玉卿仰头去看。
——信安书坊。
“走吧,进去瞧瞧。”
陈榕带着二人踏入书坊,接过陆玉卿手里的书搁在柜台上,“掌柜的,先还书。”
掌柜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闻声定睛瞧了会儿,“是你呀姑娘,好久不见你来,老夫还以为你再不会来了呢。”
听到这话,陆玉卿与知秋几近同时看向陈榕。
陈榕顿了顿,轻声道:“前阵子家里有点儿事,往后我们会常来的。”
掌柜是个聪明人,年过半百,也见惯了世事,不再多问,换了个话头:“那今日还要书吗?”
“要的。”陈榕朝陆玉卿和知秋打了个手势,“你们都去瞧瞧,挑些喜欢的。”
说罢她自己先拐入了书架间,正看得认真,身后传来一道男子声音。
“陈姑娘又来借书?”
陈榕下意识回过头,就见一位青衣男子正笑望着她。
她认得此人,是这间书坊的书佣,因是个读书人,只想多看书,掌柜便雇他帮忙,不给工钱。
她之前常来信安书坊,与他碰上过多次,也算相识。
“张公子。”陈榕打了招呼。
“好些日子没见陈姑娘了,姑娘今日想借什么书?我替姑娘找。”
“已经找到了。”
张贺有些失望,又道:“那下回来只管找我,我对这里熟,找得快。”
“多谢。”陈榕说:“还未恭贺张公子成了秀才。”
张贺惊喜地睁大眼睛:“你知道?”
陈榕颔首,“上次来,听掌柜提起过。”
张贺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不过如今是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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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榕微顿,“那很厉害了。”
张贺被她夸得有些紧张,没忍住摸了摸腰带。
陈榕顺着望去,瞧见他腰间系着的东西,目光骤然一凝。
张贺见她一直盯着自己腰间,更吓得咽了咽口水,他偷瞥,发觉她看的好似是自己的玉佩。
“陈姑娘喜欢这个?”他指了指玉佩。
陈榕沉默了,半晌,缓缓勾起唇角:“是。”
她居然笑了,张贺脑子一热,二话不说直接解下腰间玉佩,放到她手中书本上。
“那便送给姑娘了。”
说完,他红着脸头也不回地跑了。
良久,陈榕将玉佩收入袖中,转身,陆玉卿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她面色如常,问他:“可挑好了?”
陆玉卿点头:“好了,小姐。”
“那走吧。”
陈榕将三人挑的书一并放在柜台上,等掌柜记录。
陆玉卿瞅了一眼她挑的,都是些医书,另外还有一本关于大兴律法的。
出了信安书坊,恰逢正午。
“你们饿吗?”
听见陈榕问,二人一时未应,陈榕见状做了决定:“走吧,去吃饭。”
她带他们去了一家饭馆,虽与最负盛名的天香楼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也正儿八经是个馆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正值饭点,饭馆里人头攒动,陈榕环顾一圈,领着他们坐到了偏僻处,那里还剩一张桌子。
小二眼尖,跟过来:“客官要点什么?”
“你们想吃什么?”陈榕望着墙上的木牌,问他们。
陆玉卿未言语,知秋直接答道:“小姐定吧,奴婢们都可以的。”
陈榕回头看了看二人,“好吧。”
“一道八宝葫芦鸡,一盅鲜笋羹,再要一尾清蒸鲈鱼,胡饼三枚,不,四枚吧,且先如此。”
“好嘞,客官稍候,马上就来。”小二为三人上了茶便匆匆走了。
店里的茶叶被反复浸泡,味道已经很淡,也没什么颜色,但陈榕不在意这些,她自觉是个莽人,常常尝不出茶水好坏。
“先喝点茶吧。”她端起茶杯示意二人。
对面陆玉卿抿了一口后,微微皱了皱眉,那变化极轻极微,却偏偏被她瞧见了。
“是不是很难喝?”陈榕问他。
陆玉卿正想放下,听到她的话,举着杯子进退两难。
“没有,还好。”他说。
“不喜欢便别喝了。”
“不是的,小姐,真的还好。”陆玉卿觉得耳廓有些发烫。
陈榕转了个方向,“知秋,你觉得如何?”
她是认真问的,知秋便也认真答了:“还好吧,不过比不上小姐屋里的。”
“那就是很不好。”陈榕说着,又尝了一口。
她屋里的茶叶是她去年偷偷出府在街上随意买的,根本算不得什么好茶。
“哎,你听说了吗?陈府的大小姐定亲了。”
“早听说了,跟永安侯府嘛,与你何干?”
“我感慨不行吗,那可是尚书府的大小姐,国色天香,谁娶了她谁走运。”
“那对面还是世子呢,都是世家贵族,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唉,你说我生下来怎么就不是个张世子赵将军的?加官进爵,抱得美人归!”
“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去吧。”
“我就想想怎么了?”
“大小姐定亲了,不还有二小姐三小姐吗,你去呀。”
“要娶就娶嫡小姐,娶什么庶出的,他家大小姐我可是见过,生得那叫一个花容月貌。三小姐也很不错,但那二小姐我都没见过,你见过吗?”
“我也没见过。”
“估计是生得丑,不敢出来,或是有什么别的毛病,高门大院里阴私多着呢。”
身后那桌不断传来咋舌声,陈榕品着粗茶,懒得回头,无意间抬眸,却见陆玉卿正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