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芷顶着谢大老爷的怒火,膝行了过去,扯着谢大老爷的袍子下摆,泣道:“公爹息怒,是儿媳的错。大爷是为了儿媳才突然说要分家。”
她磕头:“公爹若是不息怒,儿媳坐席披发三日,以示请罪。”
说着,她一把将头上发簪统统扯下,瞬时一头如云秀发如瀑般从肩头滑落,披在在身上。
裴芷也不管长发如何凌乱,再次伏跪在地上:“公爹请息怒,且听儿媳一言。”
抢进来的梅心与谢嬷嬷瞧见,惊呼一声就要去挽她的长发。
裴芷挣开她们的手,呵斥:“都退出去。我与公爹请罪。谁都不许阻拦。”
梅心等从未见过裴芷如此严肃,不敢出声,急忙退了出去跪在了外面。
谢大老爷满心震怒突然消散。
本朝贵妇有坐席披发的习俗,但那都是犯了天大的罪过才会被罚披发示众。
裴芷这做法的确有很大的诚意。毕竟体面的贵夫人不会无缘无故自毁名声,定是有什么难以对外言明的大事。
谢大老爷慢慢坐回太师椅上,深吸一口气:“你且说说。”
裴芷跪地不起,道:“大爷实则全为了儿媳。因为儿媳昨夜身子不适,叫来大夫诊了脉,发现有了身孕……”
谢大老爷口瞪目呆:“什么……有了?”
他心中惊喜交集,余怒未消之际听得这么大的喜讯,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裴芷道:“大爷是怕儿媳受了琐事打扰,对子嗣不利,又想着新侯府已落成了。大爷是真心酷爱清净,并未想真心与公婆分家。”
“大爷不善言辞,又或许是天生性子太冷淡了,才叫公爹与婆母误会了。”
她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但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
她只能拼了命给谢玠找补,不得已将有孕的消息拿出去当了挡箭牌。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给未出世的孩子道歉。
本想再藏一藏这消息,但奈何孩子他爹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办砸了今日的事,才不得不拉未出世的孩子挡一挡来自爷爷的怒火。
谢大老爷终于冷静下来,面上神情复杂,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你们真是胡闹。这天大的事怎么不早说?!”
谢大老爷在书房中走来走去,喜色慢慢浮现,但嘴里还是怪着谢玠。
“这个臭小子什么都不说。一早就板着一张脸过来说要分家另住。我们当然会想歪。”
“他这是怕什么?自家人难道还会害了自家人?”
裴芷见谢大老爷果然转怒为喜,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悄悄抹了一把冷汗。
谢大老爷见她还跪着,想去搀扶又不方便,便道:“地上凉,你快些起来别着了凉。”
裴芷抬头见谢大老爷的面色已经缓和,连忙道:“公爹饶恕儿媳欺瞒之过,儿媳才敢起来。”
谢大老爷从来也没将她当做罪魁祸首。再者他知道自家儿子的心结是什么,与裴芷全然没有干系。
今日发怒不过是骂她两句给儿子看,逼着他服软罢了。
他轻咳一声:“看在谢家未来孙儿的份上,我自然是不会怪你。”
“你也情有可原,毕竟才刚有孕,按习俗不该到处张扬。”
说着,他赶紧让裴芷起身。
裴芷见谢大老爷真的不气了,才起身问了眼下该怎么办。
谢大老爷摸着胡子,皱眉:“没事,我去与她说说。你有孕的事也别先让你婆母知道。她如今心里有别的心结。”
“我怕她心结再添心结。等她病好些了,正好你孕中三个月了再与她说。”
谢大老爷知道谢大夫人的心结在哪儿。
她眼下最不满裴芷这儿媳妇。
不但不满,还异常恨着。
若是现在与她说裴芷怀了谢家的骨肉。谢大夫人肯定不会高兴,只会因为对付不了裴芷而更加心结难解。
谢大老爷手一挥,断然道:“分家另过的事休要再提。你回去就与阿玠说等合适的时机,你们搬过侯府去住。”
“我们还是一家子,只是我与你婆母不会过去与你们同住。”
“谢家就只有阿玠一个长房长子,别的庶子也没有。偌大的家业不给他还给谁?”
“若他不要,那我们二老守着,以后直接给了孙子便是。”
谢大老爷神清气爽:“阿玠心里骄傲,谁也瞧不起。更不将谢家的家业看在眼里,我是知道的。”
“他既不要,我就给我孙子,哈哈哈哈……”
“我有孙子了。哈哈……”
裴芷听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半天委婉提醒:“公爹,这第一胎也不知是男是女……”
谢大老爷随意看了她一眼,断然道:“自然是孙子。”
他摆手:“快些叫人帮你收拾收拾。以后坐席披发的事不要再提。”
“我知道你是个好的,与阿玠这种不近人情的东西不一样。”“
“快些下去。”
他催促着裴芷下去收拾。
裴芷也知自己形容狼狈,连忙退了出去。
外面谢嬷嬷与梅心早就拿了披风将她头一盖,遮掩着去后院寻了个屋子帮裴芷梳头整理妆容。
裴芷心里惦记着谢大夫人那边。
等她收拾好了就匆匆过去。
也不知道谢玠与谢大夫人说了什么,谢大夫人已经坐起来喝药了。
谢大夫人看见裴芷来了,脸色变了变,但却没发作。
裴芷又跪下请罪。
谢大夫人摆了摆手:“你起来吧。与你无关。”
裴芷看了一眼谢玠。
谢玠点了点头,将她扶了起来:“母亲没事了。我与母亲说清楚了。”
裴芷也不知道他应承了谢大夫人什么,但见两人好像都好好的,她也不想多生事端。
她问了谢大夫人用了什么药,又道:“婆母要不要让儿媳把把脉?”
谢大夫人看了一眼谢玠,勉强点了点头:“你既是会医术,把个脉,安心些。”
裴芷听了这话又是愣住。
谢大夫人又没事人一样,这到底是闹了哪样。
裴芷赶紧为谢大夫人把了脉。见她只是气急攻心,并未伤了根本便放了心。她写了两副药方,让下人去抓药。
谢大夫人冷眼看着她忙忙碌碌,并不像是在装样子。
她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终是不说了。
她摆手:“你们都回去吧。以后分家的事不要提了。”
裴芷应了:“大爷不是那个意思要分家。婆母放心,再也不会提的。”
谢大夫人又道:“你们小两口想要清静些单过,我是明白的。只是不要伤了父母的心。”
裴芷心中一松,想必谢玠最终服了软,暂时不提分不分家的事。
谢玠见时辰差不多了,握住裴芷的手:“母亲歇着,儿子明日再来看望母亲。”
谢大夫人看着眼前仪表堂堂,高大威武的儿子,眼眶渐渐含了泪。
“母亲都是为了你好,你可千万不要再伤母亲的心。”
谢玠犹豫片刻,上前握住谢大夫人的手,低声道:“母亲养好身子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