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海浪拍打着船身,溅起白色的浪花,几只海鸟低飞掠过。
港湾内潮水开始上涨,方壶号缓缓启航。
随着几声浑厚的汽笛长鸣,灰色的烟雾喷涌而出,燃煤的焦味弥漫在海风里。
每个移民都领到一个呕吐袋,被要求挂在脖子上。
尽管他们来时的路上有过乘船经历,但远洋航行时间更长,船只更颠簸,晕船在所难免。
船尾居住区。
张小桃走到窗户边,小脸贴在玻璃上,满眼好奇看向外面汹涌的浪涛。
其他女生也都争先恐后地簇拥过来,挤在一起张望。
她们来自天南地北,以中原地区的流民为主。
逃荒之前,大多数人从未见过大海,就连内河小舟也极少搭乘。
生活范围仅限出生地方圆几里内,去一趟城里就算是出远门了。
只有被送往琉球时坐过船,坐的是近海小船,体验很不好。
头一回乘坐如此巨大的海船,远赴几万里之外的陌生土地,心情可想而知。
几万里啊,在他们的概念里,那是话本里才经常出现的距离。
忐忑、恐惧、期待...种种思绪交织在一起。
方壶号驶离港口,进入海峡后便调转船头,向北行去。
今天的浪稍微有些大。
“呕!”
“额滴娘哎,这浪头也太大了!船身晃得厉害,莫不是要被浪给掀翻了?”
一名来自黄土高原的陕北姑娘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紧紧抱着一根柱子,脸色有些发白。
“呸呸呸!快别乱说,好端端的说这不吉利话!咱们一路平安才是。”旁边一人连连摆手。
“你们知道吗?海里住着龙王!掌管四海风浪,我们只要诚心祈求,龙王就会保我们顺风顺水。”
“妈祖娘娘也会护着我们的,呜呜呜...”一个性子柔弱的姑娘说着说着,突然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引得周围人都不禁红了眼眶。
姚秀梅和张小桃不约而同想起了死去的家人。
两人目光看向窗外,紧紧盯着远处的海岸线。
泪水无声,顺着眼角滑落。
此去千里万里,前路迷茫未知,归途无期。
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回来了。
所有熟悉的人,熟悉的物,都将随着那渐渐消失的海岸线,变成回忆。
“俺听说殷洲的华国没有战乱,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一天能吃上三顿饱饭。”
“只要我们坚持熬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年龄较大的女生试着安慰众人。
下午五点到六点是晚饭时间。
移民们早早来到公共用餐区,围在菜单告示前张望,每人领到一套专属的铁质餐具。
“快快快,谁能告诉我,今天吃啥?”
“急什么,等菜来了不就知道了。”
大部分人目不识丁,急着想知道今天的伙食。
“借过借过,我识字!让我瞧瞧!”
“妈呀,菜式还真不少,有炖鱼、米粥、蒸红薯、豌豆、海带汤、咸菜丝...”
一人挤到最前面,逐行念出菜名,眼中渐渐浮现出惊喜。
“真的假的,在船上也能吃这么好?”
咕噜。
旁边人光听到菜名就忍不住直流口水。
“下面还有几行字,对统舱餐食若有不满,可向巡船水手投诉,巡船水手应立即上报。”
“何意啊?饭菜不好吃可以投诉吗?”有人当即追问。
“当然不是,上面的意思应该是如果饭菜馊了,或者和菜单上写的不一样,可以投诉。”
众人恍然,纷纷感慨华国官府行事公道。
要知道,移民的吃穿用度都是政府掏钱。
当然不允许有人克扣伙食,从中谋利。
所以无论是在船上,还是下船后,都设有完善的举报渠道。
里面油水大得很,肯定得用制度加以监管。
现在的移民条件,相比之前简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尤其是今年,新的蒸汽移民船下水,移民条件全面升级。
不多时,后勤船员提着一桶桶饭菜下到统舱,众人有序排队打饭。
每艘船上都有华国政府派遣的监督员。
通常由太平洋贸易公司的人担任,人员完全随机。
方壶号本航次的监督员便是林鸿业,和陈大副一起下来检查统舱的情况。
主要是看伙食情况和住宿条件。
确认没问题,便和移民一起吃晚饭。
按照规定,在移民途中,船上负责监管的人员和政府派遣的监督员,每天必须吃一顿统舱饭菜。
吃完饭,自己的餐具自己洗,不洗干净明天没饭吃。
由于淡水资源有限,后来的人只能用别人洗过的水。
餐具都是铁质的,没法用海水。
即便先用海水粗洗,最后也仍要消耗淡水再洗一次。
另一边的商务舱伙食更加丰富,毕竟商务舱票价至少是统舱的一百倍。
普通人坐不起,也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
商务舱专门赚富人的钱,分担移民成本。
中央餐厅里,灯火通明,音乐声悠扬婉转。
与统舱的配给制不同,商务舱是点餐制。
苏连雁坐在靠墙的餐桌旁,手里拿着一份菜单,上面的食物让她眼花缭乱,一时不知道该点什么。
很难想象,在船上居然能吃到热腾腾的包子、饺子,甚至是新鲜的老母鸡汤。
不过最后苏连雁没有点熟悉的食物。
她点了一份咖喱鸡米饭,还有个叫梅子布丁的甜点,饮料要了一杯葡萄酒。
菜单上,太多太多的食物闻所未闻,像是法兰西奶酪、德意志香肠、意大利披萨、伊比利亚火腿等等,应该都是西洋人的食物。
等餐的时候,苏连雁好奇看向餐厅中间。
那里摆放着一个酷似牵牛花的黄色金属大喇叭,正在发出美妙动听的音乐,下面有个黑色圆盘状的东西在缓缓转动。
从上船进入商务舱的那一刻,苏连雁就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船上的很多事物,她完全看不懂,比如眼前这个黄色大喇叭,居然会自行转动,凭空发出音乐。
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夜色渐深。
统舱内亮起昏黄的油灯。
出航首夜,移民们被允许听书解闷,舱内书架上摆放着各类话本。
识字的人可以随便拿一本,与周围人分享,完事有饼干或糖果作为奖励。
明代盛行,印刷技术升级后,数量更多了。
书籍眼下是明国对外出口的重要商品。
唐诗宋词、儒家经典、市井、戏曲词本等等,包罗万象。
由于华国控制的地区都在普及汉字,国内外市场十分庞大。
华国书籍出口量少,许多书被严禁印刷,更别说出口了。
可以卖的书,主要是文学、艺术类,但种类没明国那么丰富。
很多国家,包括明国在内,都对华国书籍进行限制,怕里面夹杂私货,传播‘不良’思想。
基本只有社会上层能接触到华国书籍。
晚间九点,统舱每人领到一块面饼、半杯淡水。
九点半准时熄灯睡觉,巡船水手时不时下来检查。
发现有人不老实睡觉,说悄悄话,便会带走关禁闭。
但对航行来说,一天中最难受的时候可能就是晚上睡觉。
船身在夜色里持续颠簸,船舱中呕吐声此起彼伏,难闻的气味弥漫不散。
这一夜,大半人辗转难眠。
第二天早上八点,起床铃准时响起,众人迅速起床,打扫卫生,而后来到公共区等待早饭。
晕船现象基本消失了,多数人适应了船体晃动的节奏。
今日份的早饭是麦片粥、海带汤、白面馒头。
中午吃的是粉条、猪肉、白菜、黄豆和柠檬。
商务舱和统舱都有专门用于散步透气的甲板。
管事安排众人轮流到外面透气、晒太阳,每人可停留三个小时。
轮到姚秀梅和张小桃的时候,她们跟几个刚认识的朋友,飞快跑到甲板上。
抬头便可看到烟囱冒出的黑烟,还能看到高大桅杆上,水手正在操纵船帆。
“秀梅!小桃!”
就在她们伸长脑袋,好奇地盯着烟雾紧看时,上面忽然传来苏连雁的声音。
两人惊喜地看了过去,异口同声地大喊:“雁儿姐!”
苏连雁也来到商务舱外甲板透气,站在栏杆旁,微微探出头去,便能看见统舱乘客。
几人就这样隔着几米的距离,闲聊起来,分享乘船的感受,以及各自舱里的所见所闻。
第三天,下起了大雨。
她们不被允许出去,只能透过窗户眺望雨中海景。
天空阴沉如墨,巨浪翻涌不休。
舱外风雨呼啸,舱内却人声不息,热闹非凡。
内外景象的强烈反差,让众人生出几分安稳踏实之感。
仿佛即使外面天崩地裂,也影响不到他们。
随着纬度升高,气温越来越低。
第四天,所有人换上了一套厚棉袄,轮流到外甲板清洗自己的衣服和毯子。
先用海水粗洗,而后用淡水加肥皂精洗。
只有下过雨,每人才能分到一盆淡水,可以简单擦拭身子。
统舱里也有淋浴间,和厕所在一起,空间很小,一次好几个人挤着用。
中午时分,方壶号驶入长崎港。
补给船来到方壶号旁边,送上新鲜蔬菜水果、干净淡水、粮食和肉食。
还有最重要的冰块。
船上有个冷藏室,墙壁用隔热材料打造,往里面塞大量冰块,能使温度稳定在零度左右。
因为冰块融化会吸热,温度越低,融化的速度越慢。
装一次冰,足以支撑整段航行。
生肉、海鲜、蔬菜、水果都可以放里面保鲜,为邮轮上的乘客提供足够新鲜的食物。
当然了,新鲜食物都是优先供给商务舱。
离开东瀛后,大海变得更蓝,风浪小了许多。
夜空清晰,抬头便是皎洁明月和漫天繁星,比陆地上所看到的清楚得多。
由于气温下降快,不少人染上了风寒,船舱里咳嗽声接连不断,药香弥漫。
......
12月22日。
出发的第11天。
最后一位风寒患者刚刚痊愈,新的危机接踵而至。
有几人不幸染上了痢疾,上吐下泻。
由于腹泻得实在太厉害,引发重度脱水,身体免疫力下降,最后没能挺过去。
伴随几声沉闷的落水声,他们被永远留在了茫茫大海中。
即便只是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他们的逝去也让统舱里的氛围沉重了好几天。
其他人开始每日祈祷,祈祷这些不幸的人也能顺利到达黄泉彼岸。
同时更加注意个人卫生。
除了疾病,方壶号还经历了两次险象环生的猛烈风暴,两次都差点翻船。
此时是一月份,北半球冬季。
北太平洋风暴频繁,巨浪滔天,冷雨刺骨,气温变化大,是最不适合跨洋航行的时间段。
但没办法,琉球囤积的流民实在太多,必须全年运送。
出发的第15天。
这日,天气晴朗。
“小桃!你快过来看,那里是不是陆地!”
姚秀梅趴在栏杆边,惊喜大叫。
“真的耶!我们是不是到殷洲啦?”张小桃兴奋地举起拳头。
“那里是夏威夷,我们才走到一半。”
上方传来苏连雁的声音。
商务舱乘客每人都领到了一本小册子,上面有航程表,详细标注了船只会经停的地点。
“啊?走了这么久,居然才过半!”
张小桃脸上的欢喜瞬间褪去,垮下了小脸,还以为可以结束了。
在领航员的指挥下,方壶号稳稳驶入港口,进行食物补给。
岸上独特的热带海岛风光清晰映入眼帘,引得众人满心向往。
但除了负责采买的船员,任何人都不得下船,只能倚着船舷远远眺望。
如今夏威夷群岛的原住民基本融入华国,被高度汉化,走出了部落时代。
华夏风俗与当地风俗融合,形成了夏威夷特色风俗。
95%的原住民成为了华国公民,正常履行纳税和服役的义务。
当地人口从原先不足20万,增至现在的40万。
这里没有任何外部军事压力,军事支出小,只有不到1000人的常备军。
面积不大,但经济发展得特别好。
作为跨洋航线与移民通道的必经之地,往来船只、迁徙人口络绎不绝,催生了庞大的市场需求。
全年高温多雨的气候,肥沃的土壤,让这里成为绝佳的甘蔗种植区。
制糖业贡献了该总督区70%的GDP。
往日兴盛的檀香贸易渐渐衰落,捕鲸行业崛起。
数十艘捕鲸船带动了港口与各类服务业发展。
南美来的咖啡和菠萝也与当地环境适配,被大量引种。
面积最大的夏威夷主岛成了一座天然牧场,放养的殷洲野牛数量在两万头以上。
因繁衍过快,当地政府正着手捕杀管控。
沿海的珊瑚礁和远洋渔场,盛产金枪鱼、鲭鱼、贝类。
为来往船只提供源源不断的白糖、蔬菜、水果和肉食补给。
方壶号在珍珠港停泊休整了一日。
没有前往西海岸的金山市,而是直奔海桥,这批移民的最终目的地是东海岸。
1643年1月11日,出发的第31天。
历经数次风浪,方壶号有惊无险,圆满完成首次移民运输,安然抵达海桥南港。
移民们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铺展在眼前。